為了方便干活兒,她袖子高挽至手肘處,此刻面頰上出了些汗,她便抬了抬胳膊拭汗,雪藕似的半截手臂一直在太子視線里亂晃,太子索性閉上了眼。
秦箏還以為他是太累了,需要休息,出門前還叮囑他“我就在小廚房那邊,有事你叫我一聲,我就能聽到。”
太子緩緩點了頭,又道“別太累著自己,有什么需要收拾的,待我傷好些了,我來便是。”
他始終記著,她是那個金尊玉貴的太子妃,要穿天底下最華麗的衣袍,住最華美的宮殿,有著差遣不完的傭人,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用那雙瓊脂玉膏保養出來的手,掂弄柴米油鹽。
秦箏心說就他這身板兒,養好都得一個月,這一個月小廚房若是沒能收拾出來,她們吃什么
但好歹人家說的也是關心的話,秦箏心底還是挺舒坦的,便敷衍道“我知道,不是些什么重活,相公你安心養傷便是。”
太子看著她離開的方向,想起他昏迷前隱約聽到的那句“要殺就殺我”,眸光在一瞬間變得復雜又深沉。
獄卒帶著沈彥之走到最盡頭一間牢房,躬身道“世子,秦國公父子就在里面。”
沈彥之抬了下手,獄卒便無聲退了出去。
牢房地上鋪的稻草還算干凈,但這地方常年不見日頭,充斥著一股難聞的霉味。
秦國公父子穿著白色囚服,靠墻根坐著,沈彥之在牢房外靜站了一會兒,他們也視若無睹。
沈彥之出言打破平靜“伯父。”
秦國公似在閉目養神,并不應聲。
秦家大公子秦簡冷笑一聲“沈世子如今正是直步青云時,來這腌臜地方作甚”
沈彥之抿緊嘴角掩去那一絲苦澀“明臺,我是為了阿箏”
明臺是秦簡的字。
沈彥之不提秦箏還好,一提秦箏,秦簡頓時滿臉譏誚“為了阿箏可別我家阿箏受不起沈世子這番深情也擔不起沈世子是為她才叛國的名頭。”
“秦鄉關一役,就因為沈世子一紙通敵的書信,大楚五萬兒郎,被叛軍活生生坑殺在那里領兵的羅獻羅小將軍,十三歲從軍駐守北疆,他從雁門關外的戰場上都活著回來了,卻死在自己人手上”
說到憤慨之處,秦簡站起來,兩手緊緊抓著牢門,眼眶泛紅“但凡他羅家還有一個提得動刀槍的男丁,叛軍破得了汴京城門秦鄉關戰場上有多少冤魂這兩日汴京城里枉死多少無辜百姓沈彥之,這成千上萬條人命,這一樁樁血債,鋪就的是你沈家的榮華大道,你別拿阿箏當幌子我家阿箏當不起這個罪人”
秦簡每說一個字,沈彥之臉色就白上一分,他閉了閉眼“秦鄉關一役非我本意”
但大錯終究是已鑄成。
他嗓子眼發啞,沒再過多辯解,看向牢中盤腿閉目而坐的秦國公“伯父。”
秦國公是個文臣,坐在牢中肩背亦挺得筆直,儒雅的面容上帶著幾分武將才有的剛毅“簡兒所言,亦是老夫想說的。沈世子,阿箏是楚家婦,從未進過你沈家門,眾口鑠金,積毀銷骨,你若對她還有一絲敬重,就不該說出剛才那話來。”
沈彥之掩在廣袖下握拳的手,五指早已抓破掌心,舌尖彌漫著一股鐵銹味,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我今日來找伯父,是為其他的。”
“陛下已開始肅清朝堂,伯父,楚國已亡,您歸順新朝吧。”這句話他說得艱難。
秦國公看著他隱忍悲切的神色,似乎明白了什么,態度卻依然堅決“我秦家世代楚臣,不事二主,列祖列宗留下來的清名,萬不可在我這里敗壞了,沈世子且回吧。”
雖然早料到秦國公會這般回答,沈彥之還是忍不住問“無道昏君,無德儲君,就這么值得伯父效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