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箏識得此人,此人名喚齊光赫,他父親曾任河道使一職,說起來他們家也算是世代為工部效力,齊光赫本人的確有幾分才學,但頗有些剛愎自用。
和岑道溪的傲氣不同,岑道溪狂歸狂,卻也承認別人的才能。
齊光赫但凡同人議事,三句不離他父親生前所撰的那冊治水錄,對于旁的治水書籍,除了比較出名的前人所著的,一概被他貶得一文不值,似乎這世間,唯有他齊家的治水要術才該被奉為圭臬。
秦箏知道他方才說的那些,也的確是其他官員所擔憂的,道“軍餉和開挖河渠的銀子,自有我與殿下去想法子周轉。魚嘴堰位于青州上游,若是反賊開閘,讓魚嘴堰水庫的水盡數涌入元江下游,大渡堰水庫無法再蓄水,整個青州以南被淹,才是真正的災禍。如今打撈元江下游泥沙,挖泄洪河渠,都是防患于未然。”
齊光赫冷哼“分明是杞人憂天魚嘴堰一開閘,且不說株洲一帶農田再無水源灌溉,今年必將顆粒無收,便是株洲沿江村落,也得被水淹如今李賊大軍就扎營與江淮對岸,李賊開閘放水,無異于自掘墳墓”
他這番話,處處都在咄咄逼人,秦箏沒抬高聲調,但目光沉了幾分,無形之中,愣是把他那一身氣焰給壓了下去“兩軍尚未分出勝負,李賊自是不會采取此等狗急跳墻之舉,但孟郡郡守蔡大人歸降于殿下后,前去游說其他幾位朝中大臣,那幾位大臣都還沒表態,就被李信誅了全族,本宮且問齊大人,此戰殿下若勝了,李賊安能坐得住”
齊光赫反駁道“那也不可能視萬民生死于不顧李信若真當如此,必將受天下人唾罵”
這次沒用秦箏親自懟,宋鶴卿還沉浸在武帝陵被掘的滔天怒意中,聽到齊光赫替李信說話,當即開嗓了
“齊大人此言差矣李賊做的喪盡天良的事還少了當年他養兵,靠的是什么無非是打下一城,搶掠一城那些被他手下官兵奸淫搶掠的百姓就不是人子承父業,他那二子,為了囤養私兵,連武帝陛下的陵墓都敢挖,那日帶兵前往龍骨山那支叛軍頭子的認罪狀書都已昭告天下了,還有什么事是他李家人做不出來的”
齊光赫被懟得啞口無言,秦箏許是知曉挖皇陵那口鍋,是楚承稷甩給李信的,聽宋鶴卿說那口鍋最后落到了二皇子頭上,還愣了一下。
李信這是為了自保,把他最器重的兒子都給退出去抵罪了
但轉念一想,帶兵是大皇子,那日去龍骨山的將領,也是大皇子的人,此時突然指認二皇子,很難不叫人懷疑是大皇子授意的。
李信兩個兒子狗咬狗,倒是讓他們李家把挖皇陵這口鍋背得越發穩了。
秦箏適時開口“諸位若無疑議,此事就這么定下了。”
齊光赫充分發揮杠精精神,“下官斗膽問太子妃娘娘一句,若是魚嘴堰水庫最終沒開閘放水,耗費大量人力物力修挖的河渠,是不是白費功夫了”
秦箏道“水路聯通元江與赤水后,江淮同蜀地貿易來往更加密切,商賈們前往蜀地運貨也方便,往后青州興許能發展成為一個不亞于吳郡的貿易口。再者,河渠過境的村莊,都能自挖溝渠引水灌溉農田,既打開了商路,又惠及農業,怎是白費功夫”
原本還有些猶豫的其他官員,聽秦箏分析完利弊,紛紛覺著修挖一條泄洪河道,利大于弊。
既能防洪,又能灌溉農田,順便帶動貿易發展,傻子才不修
齊光赫聽見周圍同僚贊許的議論聲,只覺自己像是被人打了兩個耳光,面皮漲得通紅。
再無人有異議,開挖泄洪暗河的事算是就這么敲定了。
官員們三三兩兩離開議事廳時,齊光赫大抵是覺著先前丟臉,同兩個交好的同僚一同離去時,忍不住道“咱們這位太子妃,可真是無時無刻不給自己攬一身賢名,凡事都打著為了百姓的旗號,誰敢說她一句不是”
說到氣憤處,齊光赫冷笑連連“一介婦人,讀過幾本書,識得幾個字,就敢妄稱自己懂河道修葺,若非是底下一群人給她收拾爛攤子,且看她鬧出多少笑話來身為太子妃,不相夫教子,為殿下繁衍子嗣,反倒是屢屢插手政務,也是殿下身邊沒人罷了,若是有幾個溫柔小意的妾室為殿下誕下子嗣,她秦氏在后院都站不穩腳跟了,哪還能在政事上指手畫腳”
齊光赫一肚子牢騷,幾乎是口不擇言了,跟他同行的兩名官員遠遠地落在了他后邊,再不敢與他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