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記得自己常年征戰,身上致命傷都有好幾處,又常用虎狼藥,敗壞了身體,不過二十有八,便到了油盡燈枯之時。
合上眼前,他聽見寢殿內外都是悲切的哭聲,盛世已安,他一生親緣淺薄,也無甚牽掛。
只是恍惚間,那悲切的哭聲又變成了凄厲的尖叫,那些尖叫和哀嚎牽扯著他,讓他沒法再往無盡的黑暗那頭走,于是又醒了過來。
這一睜眼,便是三百年后。
他當初一手創建的王朝屹立了三百年有余,而今正是王朝傾覆之時。
他被迫接受了自己亡楚太子的身份,帶著那位他強娶來的太子妃出逃,這才有了后來發生的一切。
“懷舟,便是你原來的表字”秦箏感覺他失神,指腹在他掌心輕輕撓了兩下,岔開他思緒。
楚承稷點頭“下山前,師父替我取的。”
那位老者說,世間男兒弱冠之年,都有長者為其取字,他下山后不得再歸寺,他們師徒緣分到此就算盡了,他為他取一字,權當贈別。
后來他征戰沙場,有了隴西屠夫之稱,云崗寺也同他劃清了界限,他不愿因一表字再給寺里帶去非議,便再也沒用這個表字。
秦箏道“承稷,懷舟。你的名和字,倒是相配,想來你師父當年,也是盼著你走這條路的。”
稷是江山社稷,君者,舟也。
那一世,楚承稷經歷得最多的便是虛妄和背叛,云崗寺同他劃清界限后,他便再也沒登過山門。此時聽秦箏說了這話,再想起自己下山時老者悲憫的眼神,心口有什么東西,在塵埃里蒙蔽了三百年,才終于破土。
佛曰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他當年提起屠刀,也算是入了地獄。
他那一世沒參透的禪,現在終于參透了。
楚承稷看了一眼依偎在自己生旁的秦箏,釋然一笑,可參透又如何他已甘入紅塵。
秦箏見他望著自己笑,還有幾分莫名其妙,問“你笑什么”
楚承稷合攏掌心,便扣住了她的細嫩的一只手腕,“笑阿箏慧穎。”
秦箏狐疑瞅他兩眼,沒弄懂他怎么突然夸自己,接受了他身份,秦箏倒是想起另一件事來“皇陵真是李信派人挖的”
“我挖的。”
哪怕已經有心理準備,在聽到某人理所當然一般說出這三字后,秦箏還是哽了一下。
隨即安慰自己,行叭,反正都是他后輩們的陵墓,挖了就挖了。
她道“李信那邊平白無故被扣了這樣大一頂帽子,只怕不會善罷甘休,從皇陵里帶出的那些金銀珠寶,也別急著從西域一帶流通出去,先把沒有徽印的珠玉寶石轉賣出去,這些東西便是落到李信手里,他們也查不出什么。”
楚承稷應允“就按你的意思辦,岑道溪巡視了元江河道,擔心李信一黨若是狗急跳墻,會炸掉魚嘴堰,水淹青州以南的地區,從大砍村修一條泄洪的暗河,把水引到赤水,方能保全元江兩岸平原。未免李信那邊驚覺,修暗河一事需得暗中進行,正好你要修渠給遠離元江的村落引水,可以此做掩護。”
秦箏這才明白為何他同自己去勘測了一天河道,就突然提出要去扈州一趟。
人工挖出一條暗河的工作量和修建灌溉水渠不可同日而語。
把修修渠的所有銀子都拿去挖暗河,都不一定夠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