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惠為莫惟明留下的便簽上,還寫下了一項委托。
她從圖書館借閱的書,大約會在六月中旬過期,屆時請莫惟明代理歸還。這家伙真的很能給自己找事啊……不過還好,他并不討厭去圖書館。
不過當他意識到梧惠究竟借了多少書時,才感到一陣后悔。雖然后悔也打不到當事人。數量方面,不多,五六本,質量大得驚人。最薄的一本,也相當于半本字典,而最后的裹在大衣下更是能防彈。可惜現在這個季節不需要外衣。
莫惟明疑心梧惠究竟有沒有看完。這里面有兩本書,他是看過的;還有兩本不是他感興趣的題材;而最后的那本,的確連他自己也沒有勇氣翻開。他不知梧惠是哪兒來的膽量和力量,將它從圖書館帶回來的。
他并不打算歸還所有的書,而是挑選了其中兩本續借。很不幸,其中就有那塊沉重異常的大理石磚。究其原因,也是因為他未曾看過,稍微有些時間卻又到了租期。
在前臺操作好后,莫惟明決定在圖書館里多停留一陣。令他有些意外的是,茶飲區居然消失了,幾個嶄新的書架取而代之。它們是較為低矮的款式,一些書平攤在上面,似是當下熱銷的讀物。他粗略掃過去,是一些關于提升氣運的書,還有一些經濟學方面的書。
不難猜出是什么原因。現在,連咖啡也賣不出去了。人們的消費關鍵在極短的時間內發生了轉變。而現狀的發生都要歸功于公安廳擬定執行的“三限令”:入夜限行,入港限停,入城限出。
第一條呢,就是宵禁制度,要求人們夜不出戶。夜間十點以后,巡警就有權拘留還在游蕩的人們;十二點后出現在街上,還拒不配合的人,巡警甚至可以直接開槍。第二條則意味著,曜州已經完全拒絕跨境商貿活動,除了早有登記于規定時間返港的、曜州的船只,其余的貨輪、游輪,都將不被接待。而第三條,其實也不僅是限定出城,連入城也困難重重。
因為是“擬執行”,具體的時間尚未通知。大約是要在今年夏天落實吧。消息剛傳出來的時候,舉城上下人心惶惶。姓羿的一定很清楚,這種消息傳到百姓耳中,引起恐慌是必然的事。但他們還是這么做了,這意味著恐慌也是他們需要的部分。
在這種情況下,梧惠竟然就這么乘船出城了……
其實,在曜州的大街小巷,已經出現了公安廳發布的失物招領。那是一個行李箱,不大不小。莫惟明輕易從照片判斷,那是屬于梧惠的東西。可他并未聲張,也沒有感到緊張。因為琉璃心能帶給他一種特俗的感知,讓他知道另一半心臟的主人,仍然處于移動的狀態。
一夜醒來,他總感覺琉璃心的位置在遙遠的西南。并不是遠到離譜的距離,但少說也深居內陸。他當時有些緊張,并不確定梧惠是如何一夜之間,在陽明商會的船只上瞬間遷躍到那個地方的。是了,陽明商會的西方代表被羈押了——因為往來的商船中,查到了對人體有害的危險制品。在這節骨眼上,藥品安全出現問題,簡直是要了全曜州人的命。其他品類的貨物還好,偏偏是用于人體的東西。一時間抵制洋貨的討伐聲接連不斷。
堂而皇之地張貼失物招領,大概率,他們并未發現梧惠,否則自己已經受到牽連了吧。說不定她在關鍵的時刻,得到了六道無常的幫助——保不齊就是莫恩呢。
之后,他對琉璃心的感應依然存在,只是淡薄了些。他仍能感到法器兜兜轉轉,向著更西的方向前進。前不久,它略微南遷了。也許是她已經找到了家鄉嗎?
要說莫惟明是完全放心的,倒也不至于。他只是無能為力。如果有六道無常能帶來她的消息,當然更好。不過眼下的節骨眼,也不能奢求。居民們都因為公安廳即將推行的限行令惶恐不安,物價搖擺,謠言四起,亂成一團。
想到這兒,莫惟明搖搖頭,伸手將相中的一本高處的書抽了下來。
書本掠過旁側,突然便有人影佇立于此。彼時,莫惟明尚未注意,卻在那人發出一聲輕咳時渾身一震。
要知道,這里可是一個死胡同。靠墻的那人是何時出現的?
“瑤——極、極月君。”他稍加問候,聲音比蚊子還小,“好久不見……”
那美麗的、憂愁的女人,微微點頭。但她并不是朝向莫惟明的,而是面向書架,因而這幅光景就顯得十分詭異。不過好在,沒有人對這邊的分區有太大興趣。
雖然不曾瞥向這里,極月君卻像看見了什么似的,對莫惟明說:
“我不建議你,借閱這本。這是簡裝版,省略了大量……原著里,關鍵的部分。”
“我原本正是看中它是刪減版。”莫惟明輕嘆一聲,“原著未免太厚,我實在沒有時間和精力,啃下那么一本可怕的磚。”
“你會錯過很多。”
“……”
極月君的話如此簡短有力,他都要忘記,這女人曾經有著說話拖沓的習慣。好吧,現在這一特征依然沒有完全消失。莫惟明總覺得,若她不再有字句的停頓,她就不是她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