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沉得更深,像觸水的烙鐵,在海天交界處茍延殘喘。它的余暉將云層撕裂成絮狀的傷口,滲出暗金色的膿血,順著天際線緩緩流淌。海面被染成一片銹色,倒映著支離破碎的天空。連浪花拍岸的聲音都變得小心翼翼。
“你……”歐陽終于問了,“說出來散心,是不是,不想聽他們的討論?”
“噢……”
梧惠應了一聲,沒有正面回答,但也算是承認。
“你覺得莫老不是那樣的人嗎?”
“不是。因為我不確定他究竟是怎樣的人。”
梧惠始終凝視著夕陽的方向,嘆息一聲,沉重得像是要掀開眼前的浪花。
“至少所有人都承認,他是對人類有貢獻的人。”
“那又怎么樣呢?不論什么人,在什么地方,只要稍微讓人察覺到了存在,陰謀論就會隨之出現。他的貢獻毋庸置疑,但你也聽到了,其實很多包括殷社在內的成員,都對他的為人持懷疑態度。殷紅好歹也是莫老的學生,這幫手下人關起門來真是什么都敢說。”
“她可能聽不到,或者聽到了,但不在意。反正只是些傳言嗎?就像咱們大學的鬼故事一樣。多出來的臺階,傳來哭聲的廁所,會動的人體模型……研究所這種與世隔絕之地,實在是壞心眼兒的人編造謊話、嚇唬膽小同事的絕佳場地。”
“都在這種地方工作了,居然還會怕鬼嗎。”
“每個人怕的東西不一樣嘛。有人不怕鬼,怕蛇、蜘蛛這樣的爬行動物;有的人不怕它們,反而怕毛茸茸的小貓小狗;還有的人什么都不怕,就是怕死,怕意外在不可知的時刻襲來。而且莫老的工作性質……稍微知情的人都會懷疑。”
“說得也是。”梧惠微微聳肩,“但他們傳得那些太過分了吧。什么,被囚禁的鮫人,被縫合的血肉……每個都那么離奇,明里暗里揣測莫老多不道德。要說他的實驗本身很殘酷,這我無法反駁。但如果不是為了人類的進步,專門搞那些違背人性的事情取樂,我是很難相信的。再怎么說……那也算是我朋友的父親吧?他口中的莫玄微根本不是這個樣子。”
“那些實驗,未必出自他的手中。說不定是他手下的團隊做的,以訛傳訛,就成這樣了。”歐陽試著安慰她,“你看,據點里本來就有研究所的遺民,但團隊不同,只聽了一耳朵便產生誤會;加之這次有部分探索者生還,把自己的經歷添油加醋一番,兩種情況碰撞在一起,就顯得眾說紛紜。你不用太在乎的。”
“我怎么能不在乎呢?那可是——”梧惠哽住了。但她很快調整語言:“我還是這么說吧。這感覺,就像一個戰爭狂,帶領所向披靡的軍隊奪取一場又一場戰爭的勝利。對他國度的子民而言,他是偉大的君王,但對那些死去的被侵略者來說,這實在是慘絕人寰。就算受苦難的人全部死去,一部分活著的人,會站在既得利益者的角度上,又要反過來譴責自己的君王……這很怪吧?”
“但很正常。歷史書上,這樣的事情屢見不鮮。”歐陽說,“你也很清楚,這些議論都是必然發生的,只是你第一次直面這些……那拋開據點里流傳的留言不談,你個人會相信莫老嗎?”
“……其實原本他是什么樣的人,和我沒有關系。因為我也算技術的既得利益者吧?我小時候再少讀點書,連他這號人的存在都不知道了。只是因為身邊的人與他接觸密切,他便成了我逃不開的話題。而且最重要的是……”
“最重要的是?”
“最重要的,是我也明白,當我想回避他們的討論時,就意味著我已經開始了懷疑。懷疑我自己的立場是否堅定。因為當懷疑一個人是否值得信任時,意味著對本人的懷疑已經發生。我信他,只是因為信莫惟明罷了。如果我不信他,相當于我選擇相信了那些人的話。”
“嗯……但你想相信莫醫生,對嗎?再怎么說他們也是父子。”
“是啊……所以我不想聽了。你就當我在逃避吧。”
“好啦。那就不說。”
梧惠背手轉過身,面向歐陽。
“跟你聊的話,倒是可以。畢竟你也是我朋友,不會因此對我產生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