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惠想到了。在那位文職人員陪著她,進入無害生物大樓時,她對自己說過,樓上會更加混亂與破敗。想來就是莫恩造成的。
“就在這個時候……”
莫恩一口氣說了許多,卻在這時停頓了。就好像一個完全倒空的瓶子。
但你知道還有殘留。
而莫惟明終于恢復了一點開口的力氣。
“這個時候?”
“媽媽來了。”
“‘媽媽’……”莫惟明的視線不敢移動,“你龍的母親?”
“母親知道,若慈愛的父親還活著,一定不希望自己的心血變成這個樣子,不希望所有人都因他和因我而死。”莫恩忽然揚起手,“那他為什么要這么做?是因為知道母親一定會阻止我嗎?我想是這樣的……我永遠猜不到他在算計什么。你也一樣,對吧?”
莫惟明想要點頭。但他覺得有什么扼住自己的喉嚨。
“可是,他還是失敗了。也許他不曾想過,我的聲音要了大部分人的命,又給小部分的人帶來恒久的痛苦。直到……我的母親來了。我就放棄了抵抗。”莫恩平靜地說,“她殺了我……為了救更多人。于是我沒再掙扎。因為那是我的媽媽。”
梧惠的眼前不明原因地閃過了一瞬的畫面。
只是須臾片刻,她還是看到了。那幾乎堪稱處刑的一幕,冷血無情的劊子手親自處決了自己的孩子——用窒息的擁抱。但那分明只是兩個不成人形的怪物罷了。一切都是灰色,連血也看不出半點鮮紅,如同莫惟明的夢。怪物的血也是紅色的嗎?
眼淚無聲地落下。她曾被自己的父母夸獎是堅強的孩子,她很久未曾哭過。但現在她沒辦法控制自己。像兩道熾熱的涓流,或清冷的熔巖,有著不同尋常的溫度。眼淚順著皮膚滑落,被衣物和束縛的白骨吸收。
莫恩抬起一邊的手,于是拘束她的龍爪降了下來。她被送到兩人身邊,仍是泣不成聲的模樣。莫恩看向她,原先揚著的手翻過來,做出邀請般的動作。
“你是在為我哭嗎。謝謝。我想,我最好這么說。”他仿佛真的經過了一番深思熟慮,“我對你總是有些無禮,直來直去,還逼迫你為我隱瞞。我還該說,辛苦了,應該……嗯,也許我必須抱一下你。我可以試試……”
不等他做什么,梧惠忽然撲向他,將他緊緊抱住。她的擁抱有些令人窒息,但那又何妨呢,也不是沒有發生過這種事。反正,不要是父親的那樣。只是莫恩還是沒能習慣擁抱。他無措地站著,繞在梧惠身后的手臂遲遲不敢放下,像兩根堅硬的肋骨。
梧惠仍不受控制地哭著,眼淚被柔軟的圍巾吞沒,灰色的布料濡出一片漆黑。她從中聞到一股露珠滑落的竹葉的清冽的味道,潮濕的味道;一股爐火焚燒的窒悶的灰燼的味道,干燥的味道;無數個沉重的孤獨的夜的味道,無數朵輕盈的漂泊的云的味道;憂郁的味道,悲傷的味道,黑色與白色的味道。
莫惟明露出蒼白的笑。
“我也向你道謝。”他輕輕拍了一下梧惠的肩,又對莫恩說,“我也得……向你道歉。我一直思念你們。直到你出現,我卻有一瞬的怨恨。還好我沒有說錯什么。還好你愿意說給我,也愿意聽我說。”
“還好……”
梧惠終于舍得松開。莫恩拿圍巾角幫她抹掉臉上的水漬。
“也許我們確實無從得知父親的目的。”莫惟明說,“至少,你還像他。我只對……我是被領養的這件事感到惋惜。但,你是我的弟弟這件事……真是太好了。”
莫恩卻沉默地看著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