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他威脅你?”莫惟明努力跟上他的節奏,“他怎么能……他能怎么威脅你?”
“用他自己。”
“他自己?”
“他抱著我。”莫恩說,“就像你剛才做得那樣。然后,我的身體不受控制地伸出了骨刺,將他刺穿。這一切都是一瞬間發生的事。”
莫惟明感覺有骨刺在腦海里炸開。像有鋒利的刀片,從顱骨內側一點點刮過去。一種真實的陣痛讓他難以忍受。他試圖將感知疼痛的能力忘卻。
“他,控制你?他想干什么……”他按住太陽穴,“我相信你說的。我多希望這里存在什么誤會,但是——但是我相信你。他為什么……”
“這便是我無從得知的了。也許今后永遠無從得知。”
“照這么說,他能用這種手段,控制任何人……”
“未必。我是純凈的造物,而其他人有自我的靈魂。”
莫恩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好像背負多年的重擔終于分給了另一人。可這并沒有讓他輕松多少,只是讓另外的人得到與他相似的痛苦。
“我也試圖找過他轉世的靈魂。盡管其他前輩告訴我,最好不要這么做。我沒有聽,但我也沒有找到過。就好像它躲起來,或者被那位大人藏起來似的。”
“好。那……暫時不提他了。”莫惟明的手不自覺地按在心口上。那些沉重的東西,順著喉嚨落到那里,然后堵住。“其他人呢?其他人的死,也是……”
“其他人,我沒辦法。”莫恩說,“我做過的事我會承認。這也是剛才水無前輩那么說我的原因。”
“那、那你為什么要殺了其他人?”
“你認為他們會聽我的解釋嗎?他們會相信我是無辜的,相信他們敬愛的院長將心臟對準一個骨刺橫生的怪物?相信他自愿百孔千瘡?我只能逃。哥。我是被逼的。”莫恩的情緒沒有什么變化,語氣卻咄咄逼人。“沒誰逼我,是我逼我自己活下去。”他自問自答,“我想先活下來,再設法自證清白。可是你也知道,我不必再自證了,所有人都死了。我沒辦法,這兒是有軍隊的,你忘了嗎?不止脆弱的研究者們,各國的軍事力量云集于此,捍衛著全人類科技與文明的希望,人類的未來——而我親手葬送了未來的開拓者。”
太安靜了。
梧惠幾乎聽到自己心臟的震顫。她看著莫惟明單薄的背影搖搖欲墜。
“不難理解吧?”莫恩繼續反問,“如果有人撞向你手中的刀,再怎么解釋,人們也會說,那你為什么要拿刀站在那里呢?我逼我活下去,可人們都逼我死;我是死者的兒子,便更該死……但我不是。”
“不,你……”
“于是我混亂了。我感到好壓抑。我撕破我的皮囊,脊椎推頭骨破體而出……我覺得自己變了,變得很強大,很輕快。所有人都變小了,沒誰能攔得住我。從無數個破碎的窗戶、鏡子、燒瓶的反光我看到我的影子。一開始我還以為那不是我。我很怕,從樓上逃到地下,從一棟樓逃向另一棟樓。我去我曾有安全感的、熟悉的地方尋求庇護……但,我把那里都毀了。我很難過,我不是故意的,可我就是不受控地搞砸一切。”
梧惠的腦海內閃現過那一棟棟被破壞的建筑,和建筑內部殘破不堪的一切。有些是龍母造成的,但很少,因為現在她知道,這位母親只會盡自己所能地維護。風吹日曬的歲月的打磨的斷面、刻痕,都保留著十多年前的原本的模樣。那是莫恩造成的破壞……
但,“我不是故意的”。
莫惟明站在那兒,只是聽著。除了聽著,他也做不了什么。
“我悲憤到尖叫——那就是所謂的龍吟了。沒有人聽見,那是無聲的。可是后來所有人都死了。極個別穿著鉛衣,正在做項目的人幸免于難……但也留下了后遺癥。我聽說,直到我死后,死亡人數還在增加。”
“是輻射病……”
“但我當時只能繼續逃,因為他們還在追我。我碰到墻——那是山體,于是我第一次發動了遷躍。這是我后來意識到的。距離很短,但我到了山外。其實身體被卡住了,我很輕易就從里面掙脫。那里大概是無害生物樓……還在研究所的范圍內。禁區的人一時追不出來,可外面的人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對他們來說,有怪物突然出現,就只顧得上逃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