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惟明環顧四周,躲在一座儲物柜旁邊。這里剛好能借到外面的光,又能讓自己躲在陰影之中。這么做也沒什么用,只是一些自我安慰罷了。但是,這一點兒虛無的安慰也已是他竭盡所能捕獲到的。
他活動著指關節,用手壓著被撕爛的部分,緩緩向下移動。失去固定的頁數被一頁頁翻過去。這本子可能被寫過名字,只是已經被扯掉了,一小部分內容不知所蹤。因為缺乏上下文,前半部分很難讀懂,莫惟明干脆從完整的頁數開始看。
他覺得每個文字,都是個陌生的符號,不斷地在眼前飄過,卻刻不進腦子。他可能太激動了,也可能太餓。曲羅生給他的糖還剩一個裝在口袋,但他相信現在的自己連剝開紙都做不到。他連自己呼吸的節奏都不好掌握了。
每一頁,莫惟明都翻得很快。只有很少的文字勉強在他眼里留下痕跡。
“永晝的天光下,蝗群般的白兔們按照自己的規律活躍著。我在樓上親眼看見過,撤退較慢的兔子,被快到看不清影子的飛禽捕獲。但地面上的動物會遭殃。它們奔襲過的地方,連骨頭也不會留下。”
“相傳南國的土地上,名為摩睺羅迦的蟒神潛伏在被稱為迷失之地的領域。蟒神死后近千年,又有人類妖變的惡使,在這片土地上進行了許多研究。雖然莫老的研究所,選址不同于那里,但也不知這些生物的創作靈感,甚至實驗材料,是否與那些時候有關。”
“那不是真實的蝴蝶的翅膀,只是在收攏的時候,暴露在外的部分恰好能組成完整的蝶翼。用這個虛假的翅膀,它也能滑翔,但真正張開的時候,羽翼是很大的。它有著強烈的好奇心,和配得上這份好奇心的鋒利獠牙。我見它捕食老鼠,整個頭都裂開。”
“我才知道,那不是可以飲用的水,而是一種擬態水。好像被它照映過的生命,它都可以模仿得很像。小型昆蟲或者嚙齒類動物,它也能學出接近的叫聲。可它無法掌握大型動物復雜的聲帶構造,所以開口便會暴露。”
“相機捕獲的殘影,什么也做不到。它們只是存在在那里,重復生前的動作。我無法與它們交流,因為放下相機我就什么也看不到了。也有的個體在我拍照時看向鏡頭,但我不知道它們之后又去了哪兒。它們姑且沒有傷害我。”
“入冬后我就很少見過這么大的暴雨。這次,居然有閃電出現。在風暴雷霆之間,天上有什么騰空而起的陰影。但它只是從建筑的高處滑行,并沒有在上空翩躚。因為只有幾次閃電的瞬間,我判斷不出那個剪影有多遠,又是否屬于禽類。我懷疑不是。”
“越往南的建筑,內部溫度越高,地板和墻壁都變得越來越柔軟。更深處的,我不敢再探索下去。它們內部是活的,每天的布局都不一樣。也許它們根本不是水門汀制作的,也沒有鋼筋。”
“甚至聽到電話的鈴聲。我一直告訴自己,這只是幻聽,千萬不要相信。可誰說得準?這些燈都是可以被點亮的。但我不能讓它們一直開著,我總覺得會招惹來不該招惹的東西。希望是我多心了。”
“一面墻,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眼睛,從我的視線里走過。我一直躲在柜子里,不敢出聲。我不該好奇地從縫隙里向外看。我當時嚇得差點大叫出聲,幸好沒有。”
“我不止一次聽到鎖鏈拖行的聲音。我曾遠遠窺見。那是一條蛇嗎?是上面的角質與地面摩擦發出的聲響?但爬行動物的潛行,不應該都是無聲無息的嗎?也可能它實在太大了,并不在意被其他生物發現自己的存在。”
“那燦爛的、細密的偏光,十分耀眼。原本該是純黑色的石頭,透出那般光澤,真的很不可思議。它在這里持續存在了多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非常美麗。我們不敢再多看一眼,似乎人類的直視是一種褻瀆。”
“又出現了,那種令人膽寒的感覺。好像只有極個別生物具備這種特性。即使不去看它,也能感覺到那種壓抑的氣氛,幾乎讓時間也停止流動。也許是它散發出的信息素會對人的精神產生影響,也可能是其他什么妖怪的把戲。”
“我擔心我弄錯了什么。事情的真相好像與我想的不太一樣。我要再勇敢一點。我覺得我離真相很近了。”
莫惟明粗略地翻完了。這像是一本日記,只是沒有確切的日期。這位作者像是經歷了什么,就盡數寫在紙上。戛然而止的地方,顯得有些莫名其妙,而后再無更多。莫惟明祈禱這本書的作者還活著。但,那最后的一絲決絕像極了打定主意以身犯險。莫惟明有種很不樂觀的預感。他多希望能見這個筆記的作者一面——以雙方都活著的姿態。
他好像看懂了,又像是什么都沒懂。所有的信息都太籠統,太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