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遲歸崖數千年的漫長求道生涯之中,時間于他都變成了一個淺薄的概念,見過的奇跡、遇到的怪異數不勝數。
可是他從未有任何提防且毫無預料地撞見如此匪夷所思之事
他的大腦也要瞬間一片空白,身體僵直,全身的細胞都隨著心臟的驚悸而收縮,胃部像是陡然壓上一塊沉甸甸的石頭,苦澀的味道甚至要從喉嚨深處直涌到舌苔。
對于蠱女的忌憚與印象是任由歲月蹉跎都無法磨滅的印記,原生世界的刻痕不但存在于他的劍道,也深深地扎進了他的胸膛,以至于在這寥寥幾句話之間,他的思維就像是重走一遍最初的過往,由此而生的戰栗與抗拒是如此鮮明而情緒。
唐千葉早就被蠱女吞噬掉的女人
怎么可能出現在這里
以這樣一番面貌
遲歸崖到底是遲歸崖,縱使木然,還是極快地控制住情緒,慢吞吞道出一句來“開什么玩笑”
千葉隨手將扇子放在一邊,不再惺惺作態,她的面情平靜,眼神深邃,即便容貌與“唐千葉”絕無相似之處,但股子里的那般氣質,那種看透世情的睿智、不顯于前的籌謀、捉摸不透的深沉,舉手抬足之間近乎頑固的自負與倔強,卻非浮于容貌的表象,而是魂魄相生的氣質。
特別是先入為主相信她就是那個蠱女的時候不錯,遲歸崖已經信了。
“大國師知道這不是玩笑,”她說,“你有奇遇,為何我就不能有”
晦暗的光線在空氣中浮動,兩人卻誰都沒有動彈,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彼此審視,互相揣測,心思各異。
“事實上再見到你,叫我看來,也著實是荒謬。”千葉苦笑,“倘若沒有天門山這一遭,未清楚發生在你我之間的事情之前,我絕不會暴露于前,但我有求于你,我無可奈何。”
這種示弱與坦白也確實是她會用的手段,說得再誠懇,背后也多半蘊藏著不予人言的算計,遲歸崖的警惕心瞬間上漲到極致。
今非昔比,他也遠不是當初的“大國師”,他手握的力量足夠他在此世目空一切、見招拆招,但對于這個女人,卻是一種近乎于本能的忌憚,當年這樣,現在也這樣。
她不見得騙他,但這個掩一些,那兒藏一點,叫人能領會的意思與她所表達的斷不是同一個。
遲歸崖諷刺道“不愧是師鴻雪一眼就看中的徒弟,狗得如出一轍”
然后兩個人面面相覷片刻。
這還是她認識的那個遲歸崖嗎
千葉難免驚訝,眨了眨眼睛。
一語出口,遲歸崖倒是找回了幾分從容淡定,就近找了把椅子坐下,曠達氣度端得是高人風范,隨手一揮,隔空推開窗。
夕陽余暉映照進來,并不亮堂,但好歹揮散屋內冷肅,叫彼此間褪去幾分對峙的生硬氣氛。
兩人都沒在意外面院落久久不去的別子霄。
早就在進屋的瞬間,遲歸崖劍意就將此間籠罩得密不透風,別說是聽到談話了,連縷神識都漏不進來。
遲歸崖對著千葉輕笑道“你連模樣都變了,總不至于我還是原先性情。”
千葉也已經找了把椅子坐下,舒了口氣,回他一句“能跟師鴻雪混在一起,我確也沒想過,你仍一成不變。”
遲歸崖哂笑。
兩人都拿師鴻雪作為標準,卻不知是損還是夸。
“怎么回事”遲歸崖先問出口。
叫這家伙占據主動權并沒叫千葉覺得不爽,畢竟現在有求于人的是她。
知道他最想聽的是什么,她也沒遮遮掩掩“我的魂魄特殊。”
輪回者的魂魄,可不就是特殊嗎
“蠱女本能占了上風之后,我的精神并未泯滅。我離開那里之后,也輾轉過幾個世界。”千葉斟酌著自己的語言,“以魂魄的方式。也算是有一些奇遇。”
遲歸崖眼神微微閃爍,即便她語焉不詳,也未出言打斷。
千葉道“我想要一具能夠承載我魂魄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