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愧是“登芳主”啊,不忍拂佳人意,話竟不能說得狠厲一些,動作竟不能再決絕一些。
她便慢慢地嘆了口氣“可是,妾有法子呀。”
梅承望眉間一跳,不明所以,待看到身側忽然懸空的一葉玉舟時,他止不住的咳嗽都因這一幕奇景驚得噎了回去。
“什么玩意兒”
短暫的呆滯之后,猛然扭頭看旁邊,凡女娉婷裊裊地立在風中,依然靜靜抱著懷中古琴,長發松垮地挽著搖搖欲墜的金釵,柔軟的衣袍沾著血跡與土痕,素白的小臉還沾著未完全擦拭干凈的淚痕只側眸看過來的一眼,猶如清素墻面上陡然一處飛白,即將干涸的水眼忽得盈滿甘泉,于是山青青水潺潺,江山蒼碧天地秀。
“你究竟是什么人”
“一個凡人,既有祭器認主,又有這等稀有的持器還真是夠離譜。”
既成了一條船上的螞蚱,是人是鬼,是真白蓮還是千年老妖,都得給掀得明明白白。
梅承望解了水火不侵的烏袍大袖,但見原本雪白的里衣與中衣破破爛爛,竟已被灼得只剩絲縷掛在身上。
他的胸膛不,那豈是人的胸膛啊
“皮開肉綻”竟不能形容它的慘狀,裝著心臟的那一側胸腔自里至外竟是通透的,因為前后的血肉就像被火焰燒灼,已透出森森白骨
連骨骼都在長久的火灼中變作了暗紅色的碳化形態
似乎是受到過重擊而有所凹凸斷裂的肋骨所包裹的內部,被奇特的金色“絲線”包裹的火紅色石頭有類似于心臟的形狀,也像是心臟般跳動著,但每一下跳動的收放之間,都有近乎于火焰的力量順著絲線注入他完好的血肉之內,僅是旁觀就能感覺到一種無法言喻的劇痛。
要細細望去,才能窺見,那些代替血管運作的“絲線”竟是由無數細小符文所組成,它們模擬著一個人的胸腔所具備的形態,竟有一種奇特的機械感。
原來他沒有心啊他的心臟就是那所謂的“隱命石”
千葉的第一時間竟不是震撼,而是某種感同身受的哀憫“疼嗎”
“習慣了。”梅承望說道。
他顧不得擦拭通身的血液,近乎于簡單粗暴地用刀挑出胸膛邊緣那些近乎碳化的血肉,又干脆利落把自己的肋骨接好,疼得嘶牙咧嘴,但仍一聲不吭,最后一把藥膏糊上去的時候,整個人都像是喪失控制般發了寒噤,有很長一會兒被疼痛蓋過了對外界的所有反應。
千葉看著他臉上、脖子外滑落得像是雨水一樣的汗珠,不得不表示敬佩。
“這傷沒那么容易好吧”她問。
“死不了就行。”梅承望的牙齒還在抖動,但倨傲張狂的氣度已經重回身上。
烏袍蓋過胸口,將那一切非人的模樣完全掩蓋,待他扶正頭上玉冠,拿起手上珠扇,整個人的姿態就又是那般瀟灑從容、無所畏懼的“登芳主”
那漆黑眼瞳一轉,深深眼神落到她的身上,就有了一番徹骨的打量。
“終日打雁卻被大雁啄瞎了眼,”他似笑非笑道,“佳人有如此本事倒真叫梅某人意外。”
他并不傻,待見得千葉透露出來的真實,自然就想到,山廟中那一切都不是偶然,而是她精心計算的結果
甚至她彈奏的那一曲,他趁機脫逃的舉動,都在她的預料之內
這話雖沒有直接諷刺她的演技有多好,但一種被欺騙被辜負心意的感慨卻彰顯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