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為審稿人之前,西蒙并不認為一手漂亮的花體字有什么了不起的只要在文法學院上過幾年學,一般都能練出一筆好字。
當他做了審稿人后他才發現,很多人寄來的文章通篇語法錯誤,還有些人連一句通順的話都寫不出來,像今天這樣字體漂亮的投稿可稱得上百里挑一。
不是每個作者都有條件能上學的。
西蒙開始認真的閱讀這篇小說。
于是,一個名叫杰克的幽靈的故事就這樣開始了。
他曾經是一名童工,死后變成了幽靈。
杰克想要復仇,想要懲罰那些曾經傷害過他的人,為此他在人間徘徊、游蕩。
他先找到了多次毆打他的工人巴爾。他曾經因為杰克動作太慢,多次用鞭子抽打他,直到杰克因病去世時,兩肋上的鞭痕還未愈合。
我藏在門后,那把刀就藏在口袋里,一伸手就能拿到。
巴爾正在和家人們一起吃晚餐。
“爸爸,爸爸”巴爾的小兒子,比我小一歲,有著一雙明亮的大眼睛,此時正拽著巴爾的衣袖叫道“一便士,只要一便士就夠了求求您啦。”
“別給他。”巴爾的妻子,一個瘦削的婦人,她長得很像我模糊記憶里的母親,正在用面包仔細擦著盤子里的湯汁,頭也不抬地說“他已經這么大了,是時候去找個工作了。礦場上到處是像他這個年紀的孩子。”
“親愛的,湯姆還小呢。”巴爾從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幣偷偷塞進了小兒子的口袋里,對他眨了眨眼睛,慈愛地說“他現在去礦場也干不了什么活,再等幾年吧。”
慈祥的父親,嚴厲的母親,天真稚氣的孩子,一個和樂融融的完美家庭。
尖銳的冷笑聲響了起來。
巴爾一家人無知無覺。
我這才發現原來是我在笑。
是啊,多荒謬,多可笑啊。
這是那個曾經動不動毆打我和其他童工的巴爾,那個曾經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我的巴爾,那個罪無可恕應該下地獄的巴爾
就是那個畜生巴爾,卻同時也是某個人的丈夫,是某個人的父親,他也會溫柔的對待妻子、溺愛兒子,也會也會擁有屬于人類的情感
為什么啊
西蒙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觸電般抬起頭,耳旁仿佛還回蕩著幽靈杰克的憤怒質問。
是啊,為什么
這也是看到這里的所有讀者的疑問。
在傳統的思維中,一個會毆打兒童的男人當然算不上好人。
巴爾的行為幾乎可以被稱得上畜生。
這樣的巴爾卻依然是某個人的丈夫,某個人的父親,他也會關心愛護他的家人,這讓他一瞬間脫離了畜生的范疇,變成了一個鮮活的人。
可是畜生又怎么可以變成人呢
如果畜生也懂人的情感,又怎么可以不假思索的實施惡行
看到這里的讀者,恐怕就像主角杰克一樣,在情感和邏輯上都無法理解巴爾的行為。
“這就是現實。”西蒙喃喃自語道“現實就是這么荒謬,小說里必須要有合理的邏輯,現實完全不需要。”
“人性,是很復雜的啊。”
西蒙看到現在,已經開始隱隱約約意識到作者想要討論什么了。
他借用杰克的眼睛,來窺視復雜、幽微、荒誕且反復無常的人性。
他在思索人性和獸性的界限。
他在思索,人何以為人。
多么宏大的命題。
非常野心勃勃的嘗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