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走得很慢,頭也壓得很低,但那種樣貌與其說是沉穩,不如說是郁郁寡歡、灰心喪氣,以至于她一瞬間都沒想起來,自己小時候看到更多的其實是調皮的、惡作劇的、神氣活現的姿態。
仔細想想,整個卡拉家族好像都不怎么活躍。
或許是因為當年的打擊太過沉重,年長者們不再確信自己能夠照料好下一波后輩,又或許是因為分家帶來了動蕩,暫時沒有接觸到什么合適的對象,這個主象群里甚至沒有一頭低齡幼崽,最小的竟然是今年已經六歲了的埃托奧。
這個發現讓安瀾心里很不是滋味。
更讓她感到五味雜陳的是象群一走出樹林就停住了腳步。哪怕真切地聽到了她和萊婭的聲音,也真切地看到了她們的身影,對人類氣味和人造設施的警惕在這個瞬間還是占據了上風。
安瀾看得有些著急,但又不敢貿然催促,唯恐打破這岌岌可危的平靜,讓對面是血親也是巨獸的存在陷入暴動。她這里保持了沉默,萊婭卻沒想那么多,小家伙好不容易從腦袋里挖出來了那段最初的記憶,耳朵頓住了,尾巴僵住了,眼睛也瞪得越來越大,旋即,它急不可耐地叫了起來。
這下哪一方都不用左右為難了。
聽到外孫女的呼喚聲,阿涅克亞第一個小跑起來,安瀾看得真真切切,前面站著的卡拉是攔了一下的,阿梅利亞也換了位置,但那兩下并沒有把它攔住,反倒還激起了這頭母象心中的不甘。
在那場變故中,阿涅克亞不僅失去了女兒,還失去了出生不久的萊婭,失去了疼愛多年的后輩,苦難恍如大火,焚毀了它那顆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溫柔的心,只留下遍地焦土、一點余燼。
安瀾注視著的不是阿涅克亞,而是它的殘骸。
為此,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而這一步卻退得恰是時候,下一秒鐘,母象便咆哮一聲,來勢洶洶地撞在了鐵網之上保護著軟放歸區的圍欄頃刻間爆發出了一聲金鐵震動的巨響。
這聲巨響不僅把萊婭嚇得亡魂大冒,還讓冒險留在不遠處的諾亞迅速做出了后撤的決定,將本就躲在樹林里的其他亞成年一路趕得看不見蹤影。
發現情況和自己想象得完全不同,萊婭先是往后看了看同伴,旋即無措地定在了原地。眼看阿涅克亞又在圍欄上猛撞了一下,它甚至連維持這種無措狀態的勇氣都喪失了。不等外婆撞第三次,它就像過去無數次害怕時那樣,躲閃到了小阿姨的背后,全然相信她的身軀本身就能遮蔽風雨。
安瀾也確實為它、為諾亞、為二代象群、為整個營地擋住了這場風雨。
趕在工作人員按下通電開關之前,她發出了已經有很多很多年沒有發出過的對長輩的呼喚聲,這是無可奈何之下的幼態展示,但因為聲調急切,幾乎快要脫離以往想去玩耍時請求陪伴和憐愛的范疇,進入了請求排除妨害和危險的領域,成功喚起了那些從未被年長者們遺忘過的回憶。
不止一頭母象對這聲音做出了反應。
聽到女兒的求助聲,阿達尼亞渾身一震,像忽然被從睡夢中喚醒一樣,在短短幾秒的時間里就變得振作了許多。在它身邊不遠處的阿梅利亞同樣行動比思考更快,雖然還對人類營地抱有警惕、排斥的態度,但作為卡拉以外最像大家長的存在,它無法容忍曾經被自己保護過、教導過、看著長大的孩子在鐵網背后瑟瑟發抖。
還想繼續擴大破壞的阿涅克亞很快就被攔住了,事實上,它直接被圍過來的族人擋在了無法觸碰鐵網的地方,前面半米就是面露不贊同的卡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