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餓得快要死去的時候,它趴在河邊,吃著一具河馬尸體上爛到連禿鷲都不會再去撕的腐肉,那些肉基本上快爛成了湯,吃進嘴里就像旱季被曬干的水塘底下的污泥,臭不可聞,酸澀難當,可是它沒有辦法,只能一點一點地往下吞咽。
也是在這一天,卷尾終于陷入了絕望。
一直以來,它最大的愿望就是活著被冒犯時忍氣吞聲寧愿折損王儲地位的尊嚴也要茍且偷生;在領地戰爭中做一個逃兵也要茍且偷生;在淪為懲罰對象、被不斷針對時,寧愿和雄性站在水里搶食也要茍且偷生現在眼看著要走上絕境,怎么能讓它不絕望呢
然而,即使到了這份上,它仍然沒有意識到怯懦的性格是自己生存的最大阻礙,反而在后悔,后悔當初不應該站出來“維護自己的尊嚴”,頂著盟臣殺死了幼妹,否則現在也不會在外面流浪。
顛沛流離的生活并沒有使卷尾變得更加勇敢。
在勉強支持了近半年之后,卷尾回到南部氏族領地,抱著一線希望,希望那個曾經蔑視著它的族群能夠再次將它納入羽翼之下。可是在碰到第一個熟面孔時,它得到了黑鬃女王退位的消息。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希波在一次探查中遇到了正在跟胡狼搶碎肉的卷尾,并把它帶回了自己的氏族,雖然難免有些基于政治上的考量,卻也到底算是給它了一個屋頂,一雙碗筷,一個可以安眠的地方。
反正在哪里都是受到輕視,這一次,卷尾借助過往的“經驗”,把能忍的不能忍的都忍了下來,只是有時候,很少的時候,它還是會想起自己的幼崽時期,想起開始進行狩獵訓練和戰斗訓練之前的那段好時光在那些時日里,母親總是溫柔地梳理著它的皮毛,而同盟們也都對它寄以厚望,哪怕最微小的進步都會得到最大聲的喝彩。
希波和卷尾就像一枚硬幣的兩個面。
那些把希波高高捧起的東西,將卷尾摔得粉碎。
但今時今刻,此時此刻,再談論它們之間的差別已然沒有意義,這枚硬幣總歸被一整個丟了下去,擲地有聲,無論是更加“輝煌”的一面,還是更加“扭曲”的一面,都在等待著,等待著同一個存在的到來。
遠遠地,傳來了雌性斑鬣狗狂怒的叫聲。
伴隨著那些一浪比一浪高的嘯叫,響起的是隆隆的腳步聲。草地輕微地震顫,希波帶著氏族成員躍過土溝,站在視野更開闊的區域,不過片刻功夫,就看到了奔襲而來的南部氏族小分隊,以及又不敢跟近、又不敢跑遠的墜在隊伍最后的亞成年們。
在星空的照映下,那些斑鬣狗的眼睛里都閃爍著可怖的亮光。
希波快速轉動視線,認出了幾只曾經有過交集的壯年期雌獸,但對它而言,這些雌獸都不足為慮,真正值得重視的是分散在隊伍最前端的上了年紀的雌獸。
壞女孩身邊圍繞著最多氏族成員,但它跑動時姿態相當遲滯,似乎有什么尚未痊愈的舊傷,希波暫時略過了它;三角斑鬣狗站在左側,狀態有點疲憊,希波暫時也略過了它;它的視線一路向右,直到停在了一只尾巴高高翹起的雌獸身上。
明明已經不再處于巔峰時期,明明后腿都因為長期缺少活動而顯得有些瘦骨嶙峋,但這位曾經的女王看起來還是那么高大,那么威嚴,那么不可戰勝,但是希波永遠不會放棄向它發起挑戰,這一次,下一次,一次又一次。
它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大地,然后奔跑起來。
這個瞬間,希波跑得像風一樣快,比風還要快,仿佛是母親和女兒在背后推著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