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母親正在給她清理皮毛,因為打結的毛發被倒刺勾住,舌頭伸得老長,脖子抬得老高,等到把毛都理順之后它才開始傳授自己的心得體會。
安瀾總結了一下,大概就是雨季食物充足,花豹只是競爭者,打得過但沒必要打,但是在群內斗爭時不表現出強硬,反而對低位者退讓,其他氏族成員,哪怕是被讓的那個,都會嗅到頹勢。
“嗅到頹勢”,一個很有意思的說法。
然而讓安瀾沒想到的是,僅僅只過了半個月,她便親身體會到了什么叫做“嗅到頹勢”。
巨變是從某個平凡的午后開始的。
那天上午下了一場傾盆大雨,土地吸飽了水分,高處泥濘不堪,低處積起了大大小小的水洼,供給觀光車行使的土路更是直接變成了小河。
下午開太陽之后,女王呼喊盟臣外出覓食,王室小團體、部分低位者和新長起來的亞成年也跟在了后邊,雄赳赳氣昂昂地朝著獵場進發。
按說十二、三頭斑鬣狗追殺犀牛都有勝算,殺只大羚羊、斑馬哪怕有母象看護的小象都應該是輕輕松松,然而那天狩獵隊回歸時有三名成員身上帶了傷,其中就包括女王。
安瀾看著它一瘸一拐地走回公共巢穴,一條后腿完全無法用力,大腿上被戳出了一個豁口,粉紅色的肉直接掛在外面,血倒是已經不流了。
說實話,這種傷口很眼熟,太眼熟了,以至于她第一眼看到就知道是非洲水牛的杰作,甚至可以想象牛角是從哪個方位刺入,又是怎樣向外拉、怎樣把血肉鉤出來的。
沒有選擇更近的角馬獵場,而是跑去圍殺了水牛,怎么想都和身后帶著的王室小團體及亞成年脫不了關系,畢竟狩獵技巧需要磨礪,三歲身體發育完全,正是漲經驗的時候。
這一波怎么說呢
虧是有點虧,但也沒有特別虧。
斑鬣狗的生命力是公認的頑強,而且還是群居動物,再怎么內斗,普通成員只要不是特別受排擠的在雨季食物富足時都能撿口飯吃,女王這個級別的成員更不會有餓肚子的機會,除非倒大霉傷口感染,否則慢慢養著就能養回來。
可是天有不測風云,真倒霉時喝涼水都塞牙。
就在女王受傷的第五天,獅群襲擊了三公里外的廢棄巢穴,那里生活著一只低位母獸和它剛剛誕下、還未來得及帶回巢區的幼崽。
獅群和斑鬣狗氏族在幼崽問題上是一個冤冤相報的閉環,說不清是誰先殺了誰的后代,也說不清領地有重疊的兩個獅群和一個斑鬣狗氏族祖上到底被殺過多少后代,總之機會來臨時大家都不會錯過就對了。
面對生命威脅,雌性斑鬣狗果斷發出了求援信號,因著公共巢穴就在不遠處,嘯叫聲聽得非常清晰,有多達三十二只成年斑鬣狗循聲馳援,其中就包括正在養傷的女王。
事后想來,這是一個致命的錯誤。
安瀾和圓耳朵跟著母親抵達現場時,幼崽已經被殺死了,本該離開的獅群卻沒有離去,其中幾頭母獅咆哮連連,眼睛里燃燒著仇恨的火焰。
每隔十幾秒鐘它們就會向斑鬣狗大群發動一次突擊,嘗試襲殺落后的成員,但它們也不敢沖得太過靠前,每次突擊后必定會回撤一段距離,擔心同伴支援不及、落入敵人的重重圍困當中。
斑鬣狗們就在這一次又一次的突擊中如潮水般退去,又如潮水般涌上,少頃,還試了一次聲東擊西,想要把已經倒在地上、只剩后腿還在微微彈動的同類救出來。
雙方的嘗試都是在做無用功。
這片土地可以養出規模龐大的斑鬣狗氏族,自然也可以養出規模不容小覷的獅群,東風壓不倒西風,西風也壓不倒東風,你來我往了十幾分鐘,竟然就這么僵持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