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凌霄山的修士將他們逐一救治,詢問之下才知道,這些都曾是本本分分生活的人族百姓。
他們是商販,是僧侶,是農民,是在學堂里教書育人的夫子,直到一日邪魔入侵,將原有的平靜生活摧毀殆盡。
他們流著淚告訴他,倘若還有別的路可走,怎會自甘墮落,淪為毫無尊嚴的乞丐。
有饑餓不堪的母親割下自己手臂上的血肉,喂給自己瘦骨嶙峋的女兒。
有貧窮的爹娘將小孩親手交到人販子手里,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直到收到一袋靈石,才露出欣喜若狂的笑意。
有賣身求生存的女人,有自相殘殺的兄弟,也有橫行霸道的山間匪盜,趁著亂世為非作歹。
這一切,本不應該是這樣的。
年輕的劍修心生迷惘困惑,當天傍晚的時候,師父帶著他登上城中一座小樓。
暮色四合,平野蒼茫,他低頭望去,見到一間破損的房屋。
房中的一家四口喝著白粥,白煙裊裊,熱意騰騰。
母親點燃燭火,輕撫女兒皺起的眉頭,父親溫和笑著,給孩子們說起和平年間,自己在修真界各地的所見所聞。
家徒四壁,硝煙滾滾,男孩聽著父親的故事入了迷,眼中亮起瑩然微光;女孩滿眼好奇,不時隨著故事情節笑眼彎彎,偶爾抬起右手,拂過身邊的一盆小白花。
師父說“你看。”
傍晚霞光滿天,云卷云舒,羅剎海千百年如一日地翻騰暗涌,粼粼波光倒映出萬家燈火。
清風乍起,白花倏然一顫,未經污濁的色澤純白似雪,安靜又柔和。
“這個修真界,或許藏污納垢,或許并不圓滿,但你看”
師父抬頭,似是輕笑一下“與此同時,它也是如此美麗。”
當天夜里,禪華告訴凌霄山中的各位同僚,自己愿與樓淵決一死戰。
因果循環,在這片由天道降下的圣域里,無數段錯綜復雜的命運彼此交織。
有年邁的老道士至死心懷善念,為保護唯一的弟子,倒在血泊中。
有年少的仙門弟子以身衛道,劍毀刀亡,徒留血腥氣。
也有天生仙骨的劍修在雨中抬眼,遠遠眺望偌大無垠的修真界,緩聲告訴身邊的好友“縱我身死,天下尚有千千萬修士。此生仙途有涯,吾道不孤不絕。”
他的性命將于不久后消亡,他們的道,卻不會有斷絕的時候。
這是屬于正道的風骨,縱橫于古往今來的九州大地,從未消散。
在此之前,謝星搖心里一直有個疑惑。
樓淵與禪華劍尊都天生仙骨,既然他們同歸于盡,為何只剩下樓淵的遺骨。
神宮推算出的這么多仙骨中,居然沒有一塊屬于禪華。
今時今日,遙望斷劍里留下的記憶,謝星搖終于明白了緣由。
論修為,禪華不及樓淵。
他從一開始就抱了必死的決心,用出那道天階劍法時,饒是樓淵,也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
“你瘋了。”
樓淵蹙眉“這是傷敵八百自損一千的招數,一旦用出,或許我會身受重傷,而你定將尸骨無存。”
春風揚起他的長袍,獵獵長袖因風而振,劍修朗聲一笑。
他的劍勢一往無前,他的眉目凜冽如星。
早在五百年前的那場大戰里,禪華劍尊的仙骨,就沒有在世間留下一分一毫。
歸根結底,他也只是個平凡普通的渺小人族。
那顆躍動在胸膛里的心很小很小,當他抬頭,瞳仁漆黑,里面卻盛著浩瀚無邊的整個天下。
使出那道同歸于盡的天階劍法時,青年在滔天劍氣里大笑道“尸骨無存又如何。”
劍光橫絕千萬里,他說“山河皆我埋骨地,何須錦衣裹尸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