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轉身,便見到西廂門打開了,二女兒伸個頭出來,眼睛滴溜溜地轉,不禁又是一陣頭疼,揮手道,“你也莫煩睡去,睡去”
全二姑娘卻哪里聽他的話門一開,蹦到院子里來,“我來幫老漢兒洗腳”
全百戶推脫也是無用,硬生生被扯進上方,聽她嘴里七問八問,先問青渠村的事情,是否妥善解決了,到底出了什么事,街坊已經聽說青渠村是鬧鬼了,所有村民都被鬼滅門,連著那些官差一樣都死無葬身之地,只有七八個好手憑借一身的血氣,抵抗住了厲鬼,寧可放火自焚,也不愿意被厲鬼吞噬云云。全百戶聽得一愣一愣的,忙道,“你沒有胡亂附和吧”
“那自然是沒有的,我躲在院墻邊上偷聽來著。老漢兒你當我憨皮么”全二姑娘鄙視道,“姑奶奶我是好打聽,又不是好說嘴,不該說的我啥子時候說過嘛,這要不是擔心青渠村那些人的家屬又上門來鬧,我也不得去偷聽這些”
是這般么全百戶實在懷疑,他是最知道這個女兒的,自小就機靈,嘴皮子靈活得很,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把家里的老婆子哄得心花怒放,對她格外偏心寵愛,兩人的性子也是一脈相承都是最好口舌是非的,和那些三姑六婆往來最好,三不五時就有個姑子婆子上門,或者是來送平安符,或者是來送那些因果報應的善文話本,反正幾個女人在門檻上一坐,遮著嘴不說個半日可不會停,坊間的消息她們是一清二楚。唯獨只好在一點,那就是她們一向也多聽少說,沒有給全百戶在公務上惹來什么麻煩。
全家在這一次整頓城防之前,雖然也是左護衛的軍官之一,算是官宦門檻,但遠說不上是豪富,在錦官城一眾豪商巨賈面前根本掛不上號,不過是民間殷實人家而已,就算想撈油水,出息也就是那幾項,再多了沒有,實際上也得算計著過日子。全太太娘家是經商的,節禮都送得實惠,因此別看全百戶在外威風,在家卻是個提不起來的粑耳朵,全二姑娘好口舌的性子,他說是看不慣,但有妻子撐腰也不敢深管。
久而久之只好無奈放任,居然也形成習慣,再加上全二姑娘居然自學認得了不少字,坐實了闔家最聰慧的名頭,那就越發翻天了,連全百戶都得讓著就全家的家資,要說給兒女都讀書識字,那是沒有的,全太太自己就不怎么認字,全百戶也只是粗通文墨而已,連同兩個兒子,也在武事上出身,上了五六年私塾也就罷休了。就全二姑娘和幾個識字的三姑六婆來往得多了,不知道從哪里淘摸了一本書來,照著學了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又逐漸會讀善文話本。
如此,那些婆子沒來時,她就讀給母親和嫂子、姐妹們聽,漸漸的,什么報紙也好,坊間話本也好,都難不倒她,全二姑娘看了這些文字在眼里,更是自視甚高,自詡為全家第一聰明人,儼然以全百戶的軍師自詡,家里家外的事情都愛多問幾句,全百戶抵擋不過,也只能由著她去了,因此今日他吃酒吃得晚,全二姑娘立刻意識到不對勁,待梅香打了洗腳水來,她就讓梅香先回去歇著,真要給全百戶洗腳,全百戶苦笑道,“罷、罷、罷我吃不消你,梅香你下去吧,也不敢勞煩二姑娘,老子自己洗”
說著,痛飲了兩口梅香送來的醒酒湯,被那又酸又辣的味兒整得一激靈,殘余的酒意逐漸褪去,全百戶便自己扯了鞋襪,全二姑娘不用給父親洗腳,也是喜笑顏開老父親的臭腳誰稀罕洗無非是要聽故事罷了。全百戶見她如此,借酒壯膽,在她頭上結結實實地鑿了一下,心道,“這姑娘如何還嫁得出去可憐我連日周旋,辛苦掙得幾分家當,到末了還是做了她的陪嫁,怕是非得厚厚地預備上幾抬嫁妝,才能把她打發走。到時大姑奶奶又嫌自己嫁妝簡薄了,也非得鬧起來不可,這樣就又要填補她的,往下還有小三、小四,我這賺的錢,有多少能花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