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生活,雖然極度不便,但也有好處,那就是不容易被卷入山下的風波之中,山下鬧匪也好,起義也罷,甚至是改朝換代,都很少會有人記起山上的這些窮村子,當真是不知有漢,無論魏晉,村子里有些老人還以為如今還是開國洪武爺的時候呢。
然而,他們也不是真的和山下完全沒有聯系,山中的洞蠻有時候會來搶人搶糧食,遇到這種情況,村人必須結團自保,因此他們也有在山里修建隱蔽小屋,以防萬一的習慣。一旦發現洞蠻的動靜,村里的婦孺就會立刻躲藏起來他們是最容易被搶走的,而自從上回,他們去鄰村換鹽的時候,遇到官兵在鄰村征兵,險些把去換鹽的海伢子抓走之后,女人和孩子們已經躲在山中快半個月了,老人也在不斷的減員,三不五時總有意外發生,這就讓人更著急了
山里不是久待的地方,但山下的紛爭還沒結束,還在打,如果官兵真的過來拉壯丁了,村里的男人也得逃到山里去那么,田地該怎么辦呢春耕很快就要開始了,現在差不多就得開始育種了啊,還有家里養的小雞,是不是也快破殼了這也是家庭的重要財產,如果男人因忙不過來,照顧不周讓小雞被老鷹叼走吃了,貓狗給糟踐了,這可是重大的損失。
“這都已經一個月了吧,好像是經過一個滿月了,怎么還在打啊”
不禁就有人抱怨起來了,“到底要打成什么樣子才肯罷休,還來拉壯丁聽海伢子說,山下那個張家村,都被拉了兩次壯丁了,每次還強逼著勒索軍糧,現在他們村早沒鹽賣了人都不多,也都逃到山里去了,還有想投奔我們村的。”
“我們村可沒地給他們種”
本來就煩躁的村民們,立刻紛紛表達了對于張家村民的抗拒,不過這不是主要的矛盾,大家還是都在探問山下打仗的究竟,海伢子擦著汗道,“我說出來你們都聽不懂連我自己都不太懂反正,這一次樂子可大了,絕不是什么爭地爭水的小事情也不是鬧毛賊,是大戶和縣衙干起來了,聽說大戶和大戶也在打,反正慘得很死了好多人,棺材鋪都忙不過來,死人就堆在城門外又發了小瘟疫,城里說好幾萬人死在那里。”
村子里的人,當然無法想像好幾萬人的體量,對于一個小縣城來說有多么的不可思議,完全都當了真,當下又非常畏懼瘟疫傳到村子里他們雖然有采藥人,但卻沒有什么藥材的積存,對于疾病的抵抗力幾乎為零。同時,也因為幾萬人在縣城殞命而分外激動,海伢子仔細解釋道,“聽說遠方有一群天兵天將,在一個叫做謝六姐的女菩薩帶領之下,到處給人發醫發藥,她同時也是那些洞蠻這幾年來開始敬拜的什么梁子神。”
“什么,梁子神你多聽一個字吧,應該是梁神管蓋屋子那根大梁的神。”
頓時就有人笑道,“那些洞蠻信梁神也很正常,他們的鼓樓屋子是有許多大梁的。”
海伢子對于梁子神也不是很有把握,大家于是就采信了這個說法,并不怎么糾結,聽海伢子繼續學舌“這些梁神的天兵天將,就到處的做好事兒,把好田地分給窮人種,還不收租子,不發徭役,他們還有仙法,能讓糧食豐產總之,百姓愛他們,卻有些大官大老爺,恨毒了他們,卻又拿他們沒辦法,只能到處地躲避他們,這些人為了躲天兵,就把自己的房子和田地賣了,到我們的縣城里來買了新的莊園,但這些人待人不誠懇,縣里的百姓和原來的大人們,都不怎么喜歡他們”
在海伢子的敘述中,村民們生澀地了解到了縣城里的權力結構外來的強勢新大戶,心存不滿的地頭蛇,還有原本試圖居中調停,但卻屢屢失敗的縣衙乃至讀書人群體,當然還有周圍村落因為田產買賣而破產,涌入縣城的流民為什么大戶的田產買賣會產生流民,這基本上是不需要疑問的,只要有大戶的田產買賣,必然會有小農戶被強取豪奪,失去田地淪為佃戶或者流民,哪怕就連山里人,也都絲毫不會懷疑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