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太多了按照如今特科衙門的做事風格,這些學不會聽話的人,最后很可能就是這樣不知所終了,反正回家是不能的,流民大部隊也不要了,他們大約最終也會化為一具在災年司空見慣、微不足道的餓殍,不知在哪里被野狗給啃吃了吧
山陽道的流民,身體素質普遍要比通州流民更好一些,宗族在緊迫的年代,畢竟給他們帶來了一定的競爭優勢,能成群結隊地走出家鄉逃荒的,都是強者,不過,他們卻不會因此就和官府對著干也正因為他們有主心骨,沒有那么餓得發狂,理智猶存,便都還知道,和官府對著干,是不可能有好果子吃的。
只要還有一口飯吃,這些宗族便很容易妥協,而他們也能遵守規矩,只要有一個人能夠領會,便可以確保其余人都知曉聽從,如此一來,盡管管理的人還是那么的少,而流民還要比京畿那一帶強勢很多,但遷徙路上,到底還是保留了比較良好的秩序,他們從安德府一路前行,忍耐著越來越稀薄的粥水,慢慢地來到濟州在這里,流民們第一次見識到了擴音喇叭,還有那虛無縹緲的,咸飯團的許諾,因為在濟州,買活軍就正式接手流民處理了,辦事處拿了敏朝朝廷的錢糧,接過了把人送到買地的責任,濟州也是特進士的一個界限,再往南去,就沒有特進士在州縣里任職了。
經過了這一路的教育和自學,京畿流民們已經不是離開家鄉時的模樣了,最突出的變化,就是他們從根本不知買活軍為何物,變成了買活軍最虔誠的信徒,不論是對買地的富饒,還是買活軍的強大都深信不疑,唯恐有一絲違逆買活軍安排的想法出現。
就譬如這會兒,山陽道流民剛流露了一絲想要賴在濟州府吃救濟的想法,便被立刻嚴厲地呵斥了起來,“賴在濟寧呵,只有被逮了去挖礦的份,還想著吃買活軍的救濟可知道濟州府已經沒幾個特進士了,衙門里的老爺,看待落單的流民,是多么的虎視眈眈你當他們看的是人啊他們看的是錢,是礦,是肉你你不過就是一頭肉豬罷了,還想著算計得過他們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斤兩,只是惹人笑話”
話不中聽,可道理讓人無法反駁,流民群里剛起來的輿論浪潮便立刻被撲滅了,這些眷戀故土的流民們山陽道的百姓,尤其是那些宗族強大的百姓,他們是尤其舍不得離開家鄉的他們嘴唇翕動著,不甘心地發出細細碎碎的噪音,但卻不敢用家鄉話和身邊的族人們輕聲抱怨這也是規矩的一條,必須用官話說話,行走時不得高聲笑語,必須保持沉默,觸犯了任意一條,若是被巡查的大人們抓到了,或者呵斥,或者拉出隊伍就是一頓鞭打
隊長這里,雖然沒有鞭打的權力,但他可以高聲呵斥,引來巡查隊的注意力,那么接下來就是逃不過的鞭打,因此眾人雖然偶爾也能低聲交談,但這會兒卻無人敢于抬杠,就算是愣頭青,也被長輩兄弟們猛然瞪了一眼,不再繼續意氣之爭了這還沒吃上飽飯呢,脾氣就漲起來了再說,這想法也是天真這些年來,年年旱災,就算在濟州府死皮賴臉賴到明年,回家去種地了,明年又旱那該怎么辦呢
山陽道這里,沒有通州那么旱,但水位也很淺,沿著河堤兩岸,流民們一路走一路都能看到纖夫們在整修河灘,他們不著寸縷,身子黝黑油亮,肌肉干巴巴的盤在身上但畢竟不是骨瘦如柴,在肌肉和皮膚之間,似乎還能隱約看到一點兒脂肪的影子,在運動時作為肌肉滾動的潤滑。
伴隨著勞動號子,他們挑起了沉沉的擔子這些漕工他們是有力氣的隊伍里的流民們從那挑擔彎曲的幅度,還有行走時顫動的艱難,推測著一擔的重量,并且不由自主地和自己對比了起來,他們有些不甘心地吞了吞口水現在現在當然是不能比的了,若是在從前的好日子里,吃飽喝足又沒什么病痛的話,大概一擔子也能來上這么三四百斤的
但是,一擔子的買賣,和整整一天都這么干活,那當然又是不能比的了,這個道理農民漢不會不知曉,他們只能在心底有些含酸帶醋地想這畢竟是濟州府,是富庶的地方,便連漕工都見過世面,飲食上肯定吃得比他們要好,力氣大一些不也是理所當然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