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宮么”皇帝顯得有些猶豫,田任丘心中雪亮回宮之后,皇帝的耳目就要被內衛一手掌握了,消息必定不如在行宮靈通,在這里所有人都能接觸到他,他也能隨時接觸到所有人。回宮之后,就必須完全信賴內衛,可在這樣一個動蕩波折的年代,要讓皇帝如何放心把身家性命交給這些還擁有很多其余選擇的人
這似乎已經不是什么忠君報國的年代了,在買活軍帶來的新思潮沖擊之下,叛君這件事在思想上,似乎已經沒有那樣禁忌,讓人完全不敢觸犯了。當然,在此之前有許多人也早已超脫了這種舊思想的約束,但偶有一些人超越,與現在這樣大量人投向買地的新道統,那還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皇帝對內衛、特科官員固然非常的提拔,但那只是要借他們的力來達成自己的目的,和西林黨所代表的臣勢力抗衡,他心中對于這些大量閱讀買活軍教材的新進士,難道就沒有一絲疑慮么
說得難聽點,皇帝很可能寧可相信買活軍使團的人,也不會完全相信內衛田任丘并不覺得皇帝的疑慮是可笑的,其實他心中也隱隱有些擔憂,對于內衛的忠誠,也對于邊軍的忠誠內衛恐怕不會是那些見過血的邊軍的對手,如果城中一旦舉事,皇帝和內衛被關在金水河后,來了個甕中捉鱉那還不如留在行宮里呢,到時候有什么不對,也好趁亂逃入民間藏匿起來,就是要去買活軍使團,也便宜些呀
“墑情如此,民間雖然沒有去年的降水數據作為對比,但亦不乏老農,若是再過七八日,還沒有下雨,錯過了灌漿期,百姓便會立刻開始遷徙,到那時候,調遼軍入京之事,必將搬上臺面,陛下不如趁此此前,早作準備,請買地推薦遼軍邊將入朝,如此,豈非可防范于未然,也就少去擔憂了只要彼人可為我所用,便是有再多宵小之謀,我等也是不懼啊”
說來也是荒唐,一國之君,還有全國的特務頭子,竟是如此公然地將買活軍當成了自己的最大靠山,堂而皇之地議論著該如何依靠買活軍的力量,來度過今年河北旱情的危機別說什么師徒皇帝了,便是兒皇帝,只怕也莫過于此吧。
如此之舉,豈不是軟弱到了極點嗎仿佛渾身抽不出一根骨頭似的,連最后一點骨氣都沒有了這要真是風雨飄搖、朝不保夕,倒也罷了,可這幾年雖然奪不回失土,但敏朝的日子明明還算是過得不錯的了
至少大江以北,他們握得比從前要緊得多了,不像是從前,只是紙面上的屬地,每年收不來多少稅錢,抱怨倒是一大堆,如今,錢收得比以前多,百姓的日子倒比之前要好些,對于朝廷政令,也比之前要能貫徹。說得肉麻一點,甚至可以講,朝廷是有些中興之氣象的,如此的局面,都不能給帝黨一些底氣,商談間卻仿佛禍在旦夕一般,甚至要讓皇帝說出了你我二人,危矣,這樣的話嗎
但是,只有這帝黨的中堅二人清楚,別看局面似乎是欣欣向榮,但真實情況,還真到了禁不起一點風浪的程度。其原因還并不在特科的失敗,恰恰在于特科的成功正是因為特科太成功了,以至于在過去幾年間,催生出了依靠特科的帝黨,以及西林黨和其余老式官僚所組成的臣黨。二黨的對立,甚至更甚于從前的閹黨、西林黨,已經到了難以彌合的地步。別的不說,去年到今年,針對皇帝和田任丘的刺殺,加在一起都有七八起了,細查之下,都是京畿一帶被特科揪出來的地主宗族所為,可這些土包子怎么就到了京城,就有膽子行刺天子呢
時至今日,這已經不是皇帝揮淚斬馬謖,殺掉田任丘能解決的矛盾了除非放棄特科路線,否則兩黨的對立注定要繼續加劇,可一旦放棄特科,這些特進士們又怎么不會投敵呢有買活軍的一雙眼睛盯著,沒有人敢說把特科官員全都殺掉,一勞永逸地解決問題那是在給買活軍遞把柄,邀請他們來施恩給這些出身京畿富戶,又有一定能力、學識的新式官員那可以說,從皇帝決意走特科路線開始,他就已經注定要離開從前皇帝那超然的地位,不再擁有調停兩黨矛盾的能力,完全被綁上了特科的戰車。
而,一旦上了這戰車,便會發自肺腑地明白,為何這對立是無法消弭的了,干戈注定化不了玉帛,因為特科的發展需要錢,而錢該從哪里來想來想去,他們的智慧也超不過謝六姐的答案那對于敏朝來說,錢只能從原本分給地主的那一份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