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仲韶這會兒,暗地里有點磨牙了,文章憎命達,這話真不假,沈君庸吃的苦還是不夠多,若是把他投入死囚牢去,不干活就得死,那不論他去做什么,現在估計都有一番成就了不過,聽到這里,他腦中也逐漸有思路了,當下還是不反駁沈君庸這樣的人你不能和他抬杠,只能順著說“確實,你本就天才橫溢,也因此對很多事情都容易失去興趣,旁人耗費一生都沒法登堂入室的學問,你這里個月就已經了解得很深了,要再往下鉆研,就要花費大量時間門,卻未必能有收獲,于是你也就有些意興闌珊,不如見好就收于是,便如同現在這樣,雖然涉獵甚廣,卻都是淺嘗輒止。雖然什么都懂,但在哪一行也都沒有太大的名聲。”
這話算是把沈君庸的心思給說透了,不過他并無遇到知音的喜悅,而是很有先見地防備起來,輕輕地應了一聲,嗯。葉仲韶道,“其實這一點,你姐姐也和你說過了,你的天賦,出于眾人之上,做任何事情都能有一番成就,我和你姐姐雖然不能和你相較,但至少在戲曲、詩文上,也頗有一些天賦。真要兩頭兼顧,出戲本文集,也不是不行,但最終我們還是選了側重
這聘書其實是發給我們夫婦倆的,商議之后,還是由我去而不是你姐姐去,便是因為比起鉆研戲劇理論、戲劇批評,她更喜歡創作戲劇本身,而我雖然也能寫戲,但卻更喜歡整理歸納歷代名家之長,將其和西方戲劇對比,歸納出古今中外通行的戲劇道理或者更進一步,探討曲目音律之學,也令我一想起來便心向往之,這系主任不是官,但對我來說,卻比做任何官都強得多。
我做官時大概只是個無用之官,做系主任大抵能夠強些,其實便是不做學問,只做個講師教授,能從事這樣的工作,便感到十分滿足值得,若是還能從大學獲得報酬,那就更有一種賺便宜了的感覺。”
他語調溫和,娓娓道來,并無絲毫居高臨下,勸誡隱藏在言語之中,婉轉動聽,教人難以興起反駁的心思,只覺得葉仲韶所說的,不無道理,他談到研究時,聲音中的喜悅也的確貨真價實,極有感染力。便是沈君庸也聽得住了,眸中不由閃過一絲遺憾他是因為興趣轉變太快,迄今沒有找到如此吸引自己的方向,還是因為畏難不肯攻堅,這才迄今都無法安頓下來呢便連他自己一時間門都有點兒不堅定了。
“實際上,真個要說的話,做系主任也就是個窮風光罷了,想要發家致富、位高權重,那是不能的,自古來教書匠從來清貧,若是為了功名利祿,繼續呆在戲社,賺的不少,去辦報紙那也是名利雙收,你姐姐要是盼著你出人頭地,也就不叫你做系主任了。
她啊,最是知道你的心思那些海商、書記員、匠人之流,汲汲營營,無非錢奴勢婢,你是最不屑的,大丈夫生于人世間門,豈能為阿堵物所困,對你沈君庸來說,錢就是世上最不必要的東西。名要好一些,卻也不是必須,你所追求的,是那種得獲新知、開拓眼界的喜悅君庸,你啊,還是適合做學問”
沈君庸抿緊了唇角,卻并未反駁,而是默默地聽姐夫說道,“便是不做金融系主任,也是適合擇選一門學科,浸淫其中,去享受那種學海無涯的感受,只是為了學習而學習,在大學里獲得一個職位,也不過是為了方便交際而已,再聰明的人也需要朋友談天說地,你把文章投去報紙,又能收到什么回音呢就算讀者有反饋,他們該如何找到你大學,大學不就是做這個用處么,把聰明人都聚在一起,在大學里,能懂得你,能和你談論、爭辯的人自然就多了,你在大學是絕不會寂寞的只要不被比你更聰明的人打擊了就行”
沈君庸的鼻子立刻翹起來了,斬釘截鐵地道,“這樣的人,還沒有出生呢天下之才一石,我沈君庸雖不說獨占八斗但卻至少也有過半之數了”
還是那么不知所謂的傲氣葉仲韶在黑暗中短促地微笑了一下沈君庸虧得尚未對法學發生興趣,不然,他和張天如這兩只趾高氣昂的大公雞該怎么斗,葉仲韶都想不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