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譯什么的,她認為侄子是有點想當然了,按一路上聽到的說法,買地的洋番不少,方仲賢對于洋番傳教士是很熟悉的,這些人走南闖北,敢于航行過遠洋萬里來到華夏,腦子不好用是不成的,個個都是敢闖敢拼、膽大心細、敏捷靈慧之輩,學習能力一定很強,也不缺學習的熱情。
而且,他們來學習買地的新式文化,肯定比華夏人去學習洋番的文化要簡便得多,買式的新式文化簡易明白呀通譯這一行,肯定是洋番有優勢得多,方仲賢憑著少女時期的一點老底子,要去做通譯,必定更為辛苦吃力。倒不如按著侄子的建議,試著去學一學理科的教材毫無疑問,理科的天賦是相對稀缺的,這從敘州對理科人才的重視就可見一斑了。倘若她能學明白些,那么在這海納百川、人才濟濟的買地,想要找到報酬相對高些,也足夠題面、穩定,甚至還有機會往上走的工作,也就更容易了。
到底是科舉世家,經商這個選項,是從不曾出現在方仲賢、方密之姑侄心中的,雖然他們也能看到買地的種種商機,能夠意識得到其中的巨大利益,但用知識換取錢財和社會地位這條路,就屬于刻在腦子里本能的選擇,甚至于,這樣的人家是很渴望學習,很急于證明自己的智商不比旁人低的,方仲賢拿過理科教材時,甚至有一種急不可耐的感覺她為了表示自己對買活軍的不滿,以及證明自己對特科的不屑,從未看過買地的任何一本教材,這也是多年來,父母言傳身教的道理,選擇了哪一條路,自然就要說到做到,尤其是和私德有關,那更是要從小事做起,講究細節,若是連自己都無法堅持,那就太容易被人發覺破綻了。
這種曾經的堅持,給她帶來了巨大的利益,在老西林以及桐城的圈子里,名聲是可以轉化為實實在在的好處的,但此刻卻成為了能力上的陰影方仲賢必須證明,自己并非是由于不擅長理科,有畏難情緒,自認在買地混不出頭,這才以德行之辯排擠買學。
因此,她表面雖然云淡風輕,只是不置可否地表示,“技多不壓身,橫豎船行也是無聊,便打發打發時間也好”,但接過課本之后,卻是不顧天色漸晚,甚至都不顧省燈油錢了,忍著那刺鼻的煤油味兒,沒點蠟燭,而是點燃了煤油燈,就在船艙里趁夜看起了書。第二日還惹來船家打趣,笑道,“這買地真是個福地兒,卻也是個銷金窟,便是佛爺來了都要動心”
“我就說罷,船一過潯州,只看著這繁華景象,再沒有不被感動了慷慨解囊的。您家這安人,一路多儉省,居然也轉性了,這晚上都點起煤油燈來這要是到了豐饒縣,豈不是要去住有電燈的客棧開開眼了”
一路十兩船費,這是不包餐的,但活字旗的船上也有一些別處船只沒有的好處,譬如,他們會以比較便宜的價格向客人們供應三股線的棉芯蠟燭,這種蠟燭不比川蜀的牛油蠟燭原料貴重,但效果非常上等無煙,不用剪燭花,也沒有刺鼻的氣味,燃燒起來非常穩定,用作晚間的照明,已經非常足夠了。
但這還不止,蠟燭畢竟是別處都有的東西,買地的蠟燭不過是質量好而已,船家還有煤油燈,這就是買地獨一無二的好東西了除了氣味稍微刺鼻一點以外,那亮度真不是蠟燭能相比的,因此雖然價格貴,一燈座的煤油,要價二十文,也就夠敞開燒兩晚上的,但依然可以算作是身份的象征了,尤其是船行,這東西是必不可少的,因為大多時候白天都在行船,難免顛簸搖晃,讀書、寫信都得在夜里船只停靠時再辦,那就少不了一盞亮堂堂的煤油燈了。這些船家,每跑一次長船,所得的平價煤油配額,有時候都未必輪得到乘客來買,帶到夷陵,都會被高價賣給當地的富戶,為這事被摘旗的船家也有,如此有辦事處盯著,才能確保方仲賢他們,能有煤油買哩。
自然了,若是一趟來回,旅客沒把煤油用完了,那么剩下的份額,也就歸船家自行處理了,這和東家無關,是船工的好處,因此艄公是很熱心給客人們出主意,為他們省燈油的“那些夜里有電燈的碼頭,您們進去,點個一桌小菜,葷素搭配,豐豐富富地吃一頓,只要不吃酒,不過五六十文,打了牙祭,邊吃邊看書,再拿只鉛筆過去,什么信寫不得,什么學問做不出來那電燈的亮堂,又不是煤油燈能比的了,這燈錢可和菜錢不相干的,這便宜,不占白不占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