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莫跟他們這些粗人計較,他們沒吃幾天好飯,腦子不靈活,也聽不懂算數,只是一心想著報效我們川中漢子便是如此,得了買活軍的好處,就總想著要額外回報,不然心里怎么過意得去”
來自萬州的棒棒軍譚老四,咧著一張大嘴,笑著用還有些口音的官話,回答著剛從專門學校過來實習的技術員,“就讓他們搬吧除了買地之外,還有誰待這些苦人兒這般慈悲不賣些力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唉,行吧行吧。”技術員有些無奈地看著井然有序的隊伍,似乎也被這股氣氛感染了,想要下去幫上一把,但掂量了一番,卻也知道自己恐怕適應不了眾人一致的步伐,下去了也是添亂,便只得還是放下了這個念頭,嘆道,“也不是不懂你莫看俺現在一副讀書人的模樣,也是苦出身”
他伸出手,給譚老四看了看自己手心還沒有褪去的老繭,“也是握鋤頭握出來的,若不是六姐來了我們泉州這里,說不得也要被賣成奴才,當時六姐來之前,我們泉州鬧旱災,多少人家都沒有吃的天下各處的老百姓,都是一樣的苦”
“我們萬州的棒棒,也是多虧了買活軍,才有個人樣子現在看著這些兄弟,就如同看著從前的自己一般”
應和著他的譚老四,現在看起來,也不像是個受苦的人了,這個萬州的前挑夫,早已不用把麻繩勒到胃里來減輕饑餓,一年多豐富的飲食,讓他的臉頰豐滿了起來,臉上也多了血色,身形更是從瘦弱卻還勉強賣力氣而導致的佝僂,逐漸地挺拔了起來,有了些鐵塔般的端凝樣子,他還留著寸頭,但頭發自然要比還在山城當個餓肚子的棒棒時,要干凈多了,身上也穿了棉襖,腳下套的是橡膠做的長筒雨靴這是買地特別支援運送給水利組的物資,專給下水清運碎石的挑夫使用,他們因為也要跋涉過來組織運輸,因此也穿了起來。
這樣一雙雨鞋,市價要達到五兩銀子以上,現在卻被拿來免費給挑夫穿,還有南面來的海綿干,也被發了下來,作為肩墊使用,除此之外,還有涂了橡膠的防水布背帶褲,今日因為是淺灘就沒拿出來用,這些都是外頭有價無市的好東西,只因為心疼挑夫冬日涉水受寒,便免費借給挑夫這樣的深情厚誼,除了買活軍,天下去尋哪個老爺,哪個衙門有這樣的善心
別人的善心,不過是災年一碗餓不死人的稀粥罷了,那還是怕百姓活不下去,實在要鬧事,這和買活軍的體貼,能相比嗎買活軍的善心,是在保證他們吃飽的情況下,還把他們當成人來看待,希望他們能舒適一些,健康一些,活得長久一些
從來沒被當成人看待的苦力,對于這種尊重是極為敏感的,他們雖然窮,但卻并不傻,他們知道誰是真心實意對他們好,誰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因此,別看這些挑夫苦力,平時有多刁鉆,想方設法偷懶耍賴,可在這件事上,卻是個個用心,恨不得用一腔碧血來證明自己配得上這樣的尊重,偶然有人要作妖鬧事的,便連自己的鍋伙都不容他
又有白帝城的白桿兵,三不五時地從縣城里過來勞軍,這崆嶺灘的冬日水利,真可謂是群策群力、眾志成城,民心上極為可用,工作效率,也讓技術員屢屢吃驚,甚至嘆息著錯估了工作量,整個工作計劃都該做出調整呢。
“其實這樣看,我們至少可以少用二十人,勻出一些人手給三珠那邊,”技術員小米,手搭涼棚眺望著遠方的另一處石灘,那處也有一幫隊伍在清理碎石,只是人數要比這里更少,“明日再劃分一下吧,二十人是不好分,這兩邊不是一伙,那邊是外地來支援的,自己成一幫,這邊的人加進去,只怕是聽不慣那邊的號子,若是受傷了,那倒不好了。”
譚老四聽了,不由咧嘴一笑,心中想道,“畢竟是苦人家出身的孩子,這個米技術,老成得倒也是快,才出來獨立干了幾日,見事便很明白了,那邊是青灘的纖夫兄弟過來,他們自有他們的規矩,貿然加人,說不定反而還誤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