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嫁過來的,固然對大溪坳里死掉的親戚也是不忍,但要說多深的感情,也談不上,自不比范老實這樣牽心牽肺的疼痛,這道理范老實也是知道的,心下不禁是一陣嘆息,苦笑道,“你說得對”
見他斬釘截鐵地表態了,老實嫂這才放下心來,夫妻二人便不提此事,收拾了家什,帶著孩子們去水邊洗澡,林場這里,靠河也有浴場,也打了籬笆,不過,土人是不用籬笆的,不分男女都在外頭洗,不想被看見的那都是漢人,若是漢人男子和一幫土人男女洗澡,往往躲去籬笆里的都是漢人男子。
范家人也不例外,一家人進了籬笆里,兩夫妻幫孩子們洗了,自己也拿肥皂擦了身子,一身都是肥皂的艾草香味,回到屋內,孩子們爬上竹子床,眨眼間便睡了過去,范老實靠在床上拍蒲扇,也幫妻子扇扇,老實嫂似乎睡著了,就余下他一人望著屋頂發呆,也不知過了多久,身邊吱呀一聲,卻是老實嫂翻了個身,朦朧夜色中,一雙眼幽幽地望著范老實,低聲問道,“老實你說,大溪坳的事情那些挨千刀的說的,是不是真的”
她只怕是最希望范老實不要牽掛往事的,但翻來覆去,最后卻還是忍不住問出口,可見今日這說法,對敬州罪民的沖擊有多大了,關鍵是,一旦掃盲之后,人有了見識,仔細想想,那說法真是再合理也不過的了,是啊,只要有藥火藥火豈不是比虛無縹緲的天罰,更合理得多
客戶人家的信仰,是非常彈性的,但談到運勢,說到未來發展的時候,他們總是非常虔誠的,可在這樣具體的事情上,他們其實深心里更愿意相信實實在在的藥火這個解釋,而不是盲目的執著于天罰、神跡的說法。范老實又何嘗不是如此他心中情緒實在復雜得可怕大溪坳,大溪坳的事情,如果是買活軍一手安排
倒不是說,為了給弟弟、族親報仇,范老實便自認有參加秘密會社,想方設法和買活軍作對的責任了,那他還遠不至于如此,對他這樣有家有業的男人來說,穩定的生活是壓倒一切的訴求,而且便是被殺親的衙門統治,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說穿了,買活軍倒也不是沖進村莊里,見人就殺,人家殺的就是想反抗他們的敵軍,正所謂兵不厭詐
諸葛孔明還水淹七軍呢,你要和買活軍作戰,難道能怪他們辣手嗎那些想去閩西搶掠的寨子就更不說了,完全是罪有應得深心里,范老實并不覺得他們這些罪民有多冤枉,他甚至覺得買活軍對他們還是很寬容的,罪民也只是自稱而已,實際上在南洋落戶之后,衙門對于他們和老活死人算是一視同仁,并沒有多少苛待。
只是,雖然認可買活軍在道義上,不算是虧欠了他們這些罪民,也完全沒有造反的念頭,范老實卻依舊是陷入了一種道德上的自責在殺親的仇人管制之下,老老實實的生活,是一回事,加入知識教,虔誠地把仇人頭子當做偶像去崇拜,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前者可以說是迫于生活的無奈,后者
后者該怎么解釋呢他實在想不出路子來,但,叫范老實退教的話,他又如何舍得呢他考過掃盲班之后,已經被提拔為植樹工的小組長了,現在一個月還比一般的工人又多拿了一百文錢。
下一步他還想學初級班的算數,還想多認些漢字,他還想請神明,以及神明的使者六姐,多灌注一些智慧到他的腦袋里,有一個事實是范老實羞于承認的大溪坳那早就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弟弟也早就死了,即便活著,又能給范老實帶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