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只七個月而已,就已經到了出成績的時候實際上,能問出這個問題,已是京城吏治風氣有所改易最好的表現了,這里的原因相當復雜,既有朝廷比以前寬裕,舍得撥錢做事,不再是又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的緣故,也有特科班是廠衛系統籌辦,完全繞開了當地縣衙,州縣只需要盡力配合的緣故,但歸根結底,更重要的一點,還是朝中的閣臣,乃至皇帝,都通過買活軍認識到了一個出色的吏目系統,應當擁有何等辦事效率也就是說,有一個模范可以去比量,可以去學習了。
便是楊大洪這樣最死硬的西林黨人,也不得不承認,買活軍乃至廠衛,并非無一可取之
處他進士及第之后,是先從知縣做起,之后才被提拔到京中,進入京官序列,開始攪和起高層斗爭的,對于實務還是有相當豐富的經驗,也深知州縣衙門的弊病。
他會被委任巡視京畿,也是因為他雖是西林黨,卻很贊成買活軍包干河工的策略楊大洪太清楚州縣衙門的慣例了,任何一樁政策交代下來,首先考慮的不是怎么辦,而是怎么拖。事緩則圓,拖一拖沒有壞處,首先,可以梳理這條策略下,各方勢力的利弊得失,若有利益該如何分配,若有壞處該如何分擔,等到各方都博弈出一個結果了,再往下做去,這方才可以有成事的可能,否則,胥吏奸滑刁鉆,有的是辦法讓這措施落空。
其次,對于一些爭議性強的政策,拖一拖的好處就更大了,第一個出頭未必會受賞,極大可能會被同仁排擠,揪小錯處彈劾,再者既然爭議性都這么強了,很可能拖一拖這件事也就無疾而終,根本不必費這個事這樣看,拖的好處總是有的,壞處卻相當的少,很難得會因此受到懲罰,因此,州縣衙門遇到任何事情,大部分都會拖著辦。
除非是真正緊急的事情,譬如救災、出兵等等,否則,收到文書之后,一兩個月,甚至是三個月半年才開始動彈,才是常態。一旦問起,便是胥吏忙碌,州縣里少人,或者自己還在品讀詔令的意思,梳理當地的民情,不敢輕舉妄動,恐怕激起民變
這激起民變,是地方官護身的尚方寶劍,反正有什么東西拖著不辦,問就是怕激起民變,一抬出這個理由來,上官也就不好再怎么逼迫了,因為若還逼迫的話,下頭的老官油子便可借機橫征暴斂,真的鬧出事來了,手一攤看吧,我就說了,會激起民變,您還不信,一味強求,現在好了,這責任算誰的
所以說,做官難,做清官更難,要做個能辦事的清官,那真是難上加難,非得和底下這些人尖子、官油子把心眼斗盡了,才能把下屬拿捏住,否則便是主官又如何也只有被架空了做個人肉圖章,楊大洪自己是親民官任上做過的,對于這些內情知道得一清二楚,因此他很贊成買活軍包干河工,對特科班由廠衛來辦也并不反感,甚至還抱了很大的希望
州縣衙門的現狀,成因實在太復雜,利益糾葛也太根深蒂固了,就好像千年老樹,盤根錯節,要說完全改變,根本是無法指望的,那么,敏朝能否擁有一套,和買活軍一樣高效的辦事系統呢這就得看廠衛系了,若是特科班能辦得下來,那就說明敏朝還有潛力能挖一挖,能救一救,否則本已是老牛了,拉的車還千瘡百孔,楊大洪不敢往下想了。
也是因為他本人抱持的態度,內閣、廠衛都贊成讓他去視察京畿,這一次視察,是查看特科班的籌辦,卻也是在思考買、敏政體的不同,想要找到買活軍的衙門辦事高效,且從不推諉拖延,風氣令人羨慕的緣由畢竟,這是有些說不通的,買活軍就是在敏朝眼皮子底下崛起的,很多吏目出身都和敏地的官僚脫不開關系,沒道理這些人在敏地時渾渾噩噩混日子,到了買地突然間就洗心革面成了能吏吧雖說也有橘生淮南為橘,橘生淮北為枳,但這其中的區別也太過夸張了,怎么,難道謝六姐的仙丹真就那么好吃,連比蒸不爛、煮不熟、捶不匾的老票客還要更加軟硬不吃的銅豌豆老官油子,都乍然間變了個人
這么大半個月走下來,不分男女,也和特科進士、特科舉人懇談過了,雖也放不下南面戰事,憂國憂民,但楊大洪主要思考的還是特科班的折射與得失,聽張大人問起,便也壓制住了對資敵策的好奇,一邊梳理著思路,一邊緩緩道,“以七個月的成就來說,這一批特進士,乃至特科班,還是頗叫人驚喜的,看來,特科開得并沒有錯,確實給朝野間帶來了一股新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