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出口狗栓便明白過來了干娘去了南方,還能像現在這樣掙錢嗎
這固然是一點,但宋牙婆的神色間卻有些和錢財無關的東西。
“誰不想過好日子呢俺倒也是想去,至少至少去看一次,去進一次香也好哇”
“可,”宋牙婆問狗栓,“可女娃兒們咋辦”
“土山縣的女娃兒,還等著老娘把她們擺渡到買活軍那里去那”
宋牙婆的神情,日后多次出現在了狗栓的回憶里,這個慈眉善目的女人,為人處世,仔細地想來,或許都是有心機在里頭。可狗栓永遠記得,在那個暮色四垂的傍晚,大海逐漸出現在了遠方道路的盡頭,干娘的身影在夕陽中被映得火紅,她的話似乎有些無奈,但更多地卻充滿了狗栓心中能夠領會的情感,那濃密的牽連,那難以斬斷的思念,這故鄉并不怎么好,他們在故鄉里受盡了苦,但卻又永遠充滿了對故鄉那深沉的惦念。
怎么辦呢這干旱的、老邁的、荒唐的頑固的故鄉,卻還是讓人禁不住掏心挖肺地去愛,去怨,在這動蕩的土地里,不斷地搜羅著故鄉的子民,渡向那更好的遠方去,而她自己卻留了下來,永遠只能用繪聲繪色的語氣,言之鑿鑿地向別人談論著她所向往的天堂。
許多聽過她的講述的人,都去了那里,但宋牙婆自己還一次都沒有去過那
狗栓從來不知道,一個人的心中會有什么惦記,比活下去還能持久,他從來沒有產生過那樣長期的念頭,從前他所能想到的,只有盡量地活下去,這便是思維的全部。但在這一刻,他心中似乎有什么東西正在沉淀,正在明晰,他明白了自己的遺憾和不甘,也仿佛明白了他對土豆的惦念
將來有一天,他會明白自己的想望,但這一刻,他的思緒還遠沒有這樣的明白,在他那被反芻了多次的記憶中,只記得一輪落日,圓圓地,雞蛋黃一樣地懸在海岸線另一端,一座城池,在遠方路的盡頭,像一個小黑點,越來越近,還有海邊那螞蟻一樣來來回回的帆影
“看啊。”那個慈眉善目,觀音菩薩一樣的女人,指著海邊的大船,叫他去看,她的語氣竟帶了深深的羨慕。“栓,那就是去云縣的船。”
“那就是擺渡你們去天堂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