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岐玉從他們中間穿過,帶起一陣雪風。
他的身上也積滿了雪,柔軟的黑發上蒙著一層白,像風雪中一幅畫走出的妖精。
村里聽到動靜,一扇門推開,出來一個還捏著燒餅的胖乎乎的老頭“吵吵什么呢”
看到白岐玉,胖老頭眼睛一亮“你不是我那個侄孫兒么,白綺是吧不對,我記得你改名了,叫啥來著”
白岐玉一頓“你是”
“你表叔爺呀”胖老頭哈哈大笑,“不認得啦小時候我還給你過壓歲錢呢來來,正吃著飯呢,你叔爺我這幾年在鄉里當會計,伙食還不錯來”
白岐玉正好想問一些東西,順從的跟著他,進了屋。
老式火炕上,幾個小孩子邊吃飯邊看電視。沒有年輕人。
互相介紹后,表奶奶很熱情的拉他在桌邊坐下,給他盛了一碗濃粥,塞了一個油酥火燒。
桌上有白菜燉肥肉,炸小魚兒,藕片芹菜,都是用豬油炒的,樸實又香的撲鼻。
白岐玉夾了一只炸小魚兒慢慢嚼著,香酥的溫熱從口中燒到心里。
他們邊吃邊聊了很久,聊親戚們的破事兒,聊小孩子不聽話,聊白岐玉早死的爹媽。
夜深了,表叔爺見他一個人,還要拉他在家里住。
“你表哥帶著老婆去河南走親戚了,他屋空著,我給你收拾收拾”
白岐玉拒絕了。
“我想問您個事兒,”他說,“我堂奶奶就是大家都說算得很準的那位神媽媽,您和她熟嗎”
表叔爺哈哈大笑“你可問對人了我和你那個堂奶奶從小一塊兒玩大的,她把我當親哥,很多不和別人說的掏心窩子話都告訴我”
說著,胖乎乎的老人露出了感傷的神情“這么一算,她竟然走了快二十年了干她這一行的,是風光,可是遭報應啊你怎么突然問起她了”
“她當年為什么勸我奶奶給我改名,您知道嗎”
這個事件太過久遠,表叔爺皺著眉,似乎沒什么印象。
一旁,燒火炕的表奶奶突然插了一嘴“你這破記性哦,連我都想起來了”
“是她查出癌,在省醫院住院那一陣兒的事兒我當時和你抱怨了一句,說挺好的名字怎么就要改,你還和我吹胡子瞪眼的”
說到這,表叔爺一拍大腿“我想起來了她那一陣兒似乎知道自己沒幾天了,天天給我打電話”
表叔爺說,堂奶奶那段時間天天化療,沒什么精神,一天就清醒幾個小時,沒日沒夜的做怪夢。
其中,就夢見她去海邊兒,不受控制的朝深海走去,沉入水里活活淹死。
這個怪夢天天做,堂奶奶怎么不知道自己被臟東西纏上了。就托表叔爺幫她買了紅花表里,香燭寶燈,在醫院做了場法事。
做完法事后,當晚,堂奶奶在那個怪夢里,就可以控制自己的身體了。
她問老天爺為什么要淹死他,陰霾黑白的天空突然動了。原來,那不是陰霾,而是一片遮掩了天空與全部陽光的,巨大的怪物。
“說那個怪物像八爪魚似的,有幾千幾萬條爪子,滑不溜秋的,十分惡心人,不像是好東西那東西告訴你堂奶奶,要她把你的名字改咯,不然就發大水淹了咱們家祖墳。”
聽到這,白岐玉忍不住笑出聲來“淹祖墳”
威脅人的手段還挺本土化。
他的笑是十分不合時宜的,像一群屏聲靜氣的雞里混進來了一個人,毫無畏懼,毫無敬意。
表叔爺被他笑的嚇了一大跳,滿頭滿臉的后怕,很焦慮的抓了他一把,白岐玉才收起了笑意。
“我知道你們大學生不信這個,但你堂奶奶臉上的恐懼可一點沒作假,我們認識那么久,她從十六歲成年就幫人喊魂兒辦事兒,我從來沒見過她這么害怕”
在噼啪的火苗聲中,他的聲音壓的很低,仿佛害怕驚擾到陰霾處蟄伏的那些東西。
“說實話,你堂奶奶夢到的這個怪物,我也夢見過。但我沒天分,一醒來就都忘了。”
“只記得夢中是一片極其空曠的荒地,天空是血紅的,大地是漆黑的,像是世間萬物都融化成了血,一個生靈都沒了。然后,就看到世間唯一的活物,那只龐然大物,在很遙遠的地平線某處,發出悠長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