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宮路上,正好碰著了幾位熟識的同僚。
鴻臚寺卿俞光宗,帶著幾位鴻臚寺下屬官員,當先領著幾位貴客,從另一邊的宮道走過來,兩邊在宮道交叉口差點撞上。
俞光宗一愣停步,過來行禮,“梅學士。”
梅望舒含笑還禮,“不敢當舊日稱呼。如今在下致仕,已是白身。”
俞光宗表情復雜,當著下屬和貴客的面,只含蓄地道,“梅學士高風亮節,于朝廷社稷有大功,朝野都是看在眼里的。縱然一時浮云蔽日,終會云散霧開,重現天日。”
梅望舒也是一怔,隨即恍然,這位只怕也是聽說了最近的流言了。
她啼笑皆非,對方說得含糊,她又不好直說什么,只得行禮道謝,委婉辯解道,“哪有什么蔽日浮云,傳言不可盡信。”
俞光抹了下眼角,帶著幾分感慨道,“說得極是。梅學士不妨靜候佳音,坐等撥云見日時。”
兩人駐足寒暄時,身后的幾位貴客卻走上來。
“這位就是梅學士”為首那位富貴公子打扮的年輕貴客,說一口極為正宗的官話,因為太過字正腔圓,半點京城當地的方言口音也無,反而聽來有些怪異。
梅望舒打量過去,開口問話的貴公子二十五六年紀,穿一身緋色織金流云滾邊夾袍,金鑲玉冠,麂皮長靴,打扮和京城世家公子一般無二,衣衫卻是左衽的。
她一眼便估猜出來人的身份。
“這位想必就是北魏國來使,賀蘭王殿下”
北魏國人衣衫左衽,眼前這位貴客,正是北魏國主之三子,封號賀蘭王,據說是北魏國幾位皇子中極得寵的一位。
賀蘭王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她半晌,笑起來,拱了拱手。“幸會。”
“大名鼎鼎,如雷貫耳。”賀蘭王笑吟吟地走近兩步,“梅學士果然就像傳聞那般芝蘭玉樹,不,見面更勝聞名。小王只恨未能早日得見。”
梅望舒見這位遠道而來的賀蘭王爺是個自來熟,說一句話便走近一步,幾句話的功夫走到她面前,幾乎臉對著臉,還要繼續近身的樣子,不動聲色往后退了半步,拉開兩人距離。
“圣上今日召于紫宸殿覲見,”她淡淡回禮,“閣下遠道而來,乃是我國貴客,等下國宴還會再見。時辰還早,幾位不妨慢行,沿路欣賞京中秋景,恕在下先行一步。”
說完和鴻臚寺卿客氣了幾句,兩邊告辭。
背后傳來賀蘭王爽朗的笑聲,“梅學士何必急著走,難道是去遲了,怕你家陛下怪罪于你”
梅望舒聽得好笑,懶得辯解,徑直往紫宸殿方向去。
紫宸殿今日設宴款待北魏來使。
好歹是相隔十年來朝貢的使節,她原本還惦記著在宴中客氣寒暄幾句,但剛才半路碰著賀蘭王,短短幾句言語間,隱約有挑撥離間君臣關系之意,果然就像洛信原之前所說的
個個上躥下跳,不是個省油的燈。
等國宴真的開始后,她連寒暄都懶得寒暄,直接把人晾在旁邊。賀蘭王起身過來敬酒,她才敷衍地喝一杯,含笑亮出杯底,廢話不說,重新落座。
她這邊懶得開口,洛信原哪里看不出來。
看了眼御案上鴻臚寺官員提前呈上來的國宴章程,跳過接下來的我朝官員次第敬酒環節,直接吩咐舞姬進來獻舞。
絲竹弦樂聲響起,眾多舞姬翩翩起舞,高坐御案的元和帝簡短說了幾句敬酒辭,在場眾官員和北魏使節起身山呼萬歲。
今日大設國宴,皇帝穿得極正式的冕服,十二旒冠在面前搖晃,遮擋了天子面容,在座諸臣看不清帝王神色,只在從容不迫的言辭里,感受到帝王年歲漸長、越發顯露出來的沉著鎮定,不動聲色。
酒過三巡,洛信原高坐御案之上,對著下首位第一席的梅望舒,出聲問詢北魏來使,話語半似玩笑半似質問,
“賀蘭王每次都惦記著要見梅學士。朕曾與你說,梅學士閑居東都,并不輕易來京城。賀蘭王話里話外說我國敷衍。如今見到了真人,賀蘭王可滿意了”
賀蘭王起身敬酒,笑道,“得見梅學士當面,小王三生有幸。可惜梅學士惜字如金,宴席至今,與小王說話不超過三句。小王斗膽問一句,可是小王舉止粗鄙,惹了梅學士嫌惡”
梅望舒抿了口酒,放下酒杯,“賀蘭王不必妄自菲薄,在下向來話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