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死因是心臟病突發,根本死因是沒錢買藥。
他的老母親哭得即將斷氣。
直接原因是老伴突然離世,根本原因是生存艱難,不堪重負。
黃奇林很想做點什么,可是現在,他做什么都已改變不了現實,無法將老父親從地獄拉回來。更何況,他著實沒那個財力。
或許,老父親不是去了地獄,黃奇林這樣想。地獄有如今的北大陸可怕嗎這里才是吃人的煉獄。普通人生活在這里,不過就是充當被吃者而已。
離開這里,是不是其實是離開了地獄,獲得了解脫黃奇林這樣問自己。他很想告訴自己肯定的答案,但是面對老父親正在變得冰冷的尸體,他實在無法說服自己接受這樣的答案。
這樣的答案,意味著他的無能。
得無能到什么程度,才能心安理得的接受父親的死亡,并且把這定義為脫離苦海的好事呢黃奇林是個男人,他做不到形成這種認知。
可事實就是,他的確無能。作為兒子,他給父親買藥的錢都沒有,作為丈夫,他照顧不了自己的妻子,作為父親,他更加無法讓兒女活得稍微像樣一點。
這不是無能。
是無能到了極點。
黃奇林憋得快要發瘋。
他必須做些什么。
他心中有翻涌的潮浪,有噴發的火山,有無窮的悲傷與憤怒需要發泄,他亟需一個釋放情緒的通道。
可他沒有。
這讓他一口氣悶在胸口呼不出來。
他真的要瘋了。
終于,他也沖出了家門。
沖出家門來到清冷的小巷,黃奇林悲哀地意識到一件事他不能瘋。他是家里的頂梁柱,是四口人里唯一有正經工作的人,他要是瘋了,老婆兒女怎么辦
他馬上就要瘋了。
但他又不敢瘋。
他一拳砸在路旁廢棄的路燈桿上,接著是第二拳,第三拳,他的拳頭很快變了形,鮮血淋漓,但他好似失去了痛覺,又好像那雙手不是自己的。
他或許非常痛恨自己這雙手,因為那是一雙什么都做不了的手,既然如此,還要這雙手干什么
沒多久,黃奇林陡然停了下來。
他凝望著自己皮開肉綻、顫抖不停的雙手,涕泗橫流。
他把雙手抱在了懷里,用洗得發白的廉價衣服小心翼翼的擦拭,就像是對待新生的嬰兒,有著十二分的關愛。他得愛護自己的雙手啊,要是沒了這雙手,他還怎么工作,怎么為家人掙一口吃食
北大陸局勢混亂、動蕩、黑暗成眼下這個樣子,物價一天一個樣,工資卻沒見漲半分,他如果失去了這雙手,全家人豈不是得活活餓死
降薪,失業,活不下去,病死,餓死,全家死絕,這難道就是新時代的優勝劣汰嗎
這就是時代進步文明發展,高科技融入生產生活的點點滴滴后,普通人不可避免的生存狀態嗎
只因智能工具取代了他們工具人的地位,他們已經不適合文明發展的需要,文明決定淘汰他們,所以才對他們這般殘忍無情,把他們像秋葉一樣掃去
不知過了多久,黃奇林在昏暗的街道上抬起頭來。
映照在昏黃路燈下的,是一張飽經風霜、滄桑無比的臉龐,但這雙仿佛泥土一般的臉上,卻有一雙堅毅不屈的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