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安抬起頭,決意以最大的勇氣,向皇帝陛下坦言深藏心底多年、時常折磨他的靈魂的那個心結。
“陛下,實話告訴您,我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一個真正的愛國者,我的確是刻意逃避家鄉正在爆發的那場獨立戰爭,因為我找不到一個能夠令自己心安理得介入這場戰爭的理由。”
胸中的塊壘一旦打開缺口,滿腔憂思便如決堤的洪水傾瀉而出。
“陛下,為了使您能夠設身處地理解我的困境,請設想這樣一種情形。”
“當您考慮參與一場紛爭的時候,您是遵循‘幫親先于幫理’的原則選邊站,還是堅持站在更合乎正義的那一方,哪怕因此不得不與同胞甚至親友為敵?”
喬安直視羅蘭,灼熱的目光飽含期待,希望睿智且人情練達的皇帝陛下能幫自己解答這個左右為難的問題。
“好家伙!維達博士,你這是將了我一軍呀!”
羅蘭搖頭苦笑。
“幫理還是幫親?這的確是個令人頭疼的難題,我無法給出一個能讓所有人都滿意的答案,只能根據具體情況做具體分析。”
“比如說,如果我的親友站在了正義的對立面,那么我會盡最大努力阻止他們犯罪,如果實在阻止不了,我只能承認自己的無能,帶著遺憾和自責遠離這場紛爭。”
“反之,如果我有能力阻止親友犯罪,那么當他們為自己的惡行接受審判的時候,我會在道德、法律和其他社會共識的允許范圍之內,盡最大的可能幫親友向受害者道歉并且做出賠償,從而乞求他們寬恕我的親友,盡可能減輕責罰,保住他們的生命,幫他們爭取懺悔自新的機會。”
“維達博士,我看得出來,你之所以提出這個問題,恰恰是因為你覺得自己沒有能力主持正義,所以被迫選擇了逃避,并且為此感到自責內疚。”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請不要指望從我這里得到寬慰,因為我辦不到。”
“倘若我處于你的困境,我會跟你一樣選擇兩不相幫,置身事外,用‘眼不見則心不煩’來自我安慰,你怎么能指望一個還不如你堅強的家伙安慰你呢?”
“放棄幻想吧,維達博士,我們是人而非神,我們的能力是有邊界的,解決不了的難題就是解決不了。”
“有人說,‘人的一切痛苦,本質上都是對自身無能的憤怒’,我卻覺得這句話并不像表面看來那么消極,反而蘊含著一種最樂觀的樂觀主義,是對人性閃光點的最熱情的贊頌!”
“真的嗎?”喬安詫異地反問,“可是這句話怎么看都很消極啊,明明是一種無可奈何的自嘲,到底哪里樂觀了?”
羅蘭微微一笑,眼神變得格外明亮。
“維達博士,您想想看,人類認清自己難道不是比認清外部世界更難嗎?如果我們意識到自己的無能,并且為此感到憤怒,就意味著我們的魂靈還沒有變得麻木不仁,尚存一絲不甘,這心有不甘激發出的自責與憤怒,也有可能成為促使我們奮發自強的動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