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會以一笑,并不放在心上。
繞過了新起的宅院,老院子在左側方,又在最里頭,山中的風甚是清涼,一如這涼薄的身后事。
吳雙拜見了外祖母,又與在場的幾位表姐妹互相見了禮,兩人俱是淚眼相對。
這個孕育了五兒四女的喬老夫人古氏剛至花甲之年,年中才做了壽,這不到年尾,丈夫卻去了。她頭發發白,梳一個髽髻,著一身素服,外披斬衰孝服,孝杖在手,仿佛一夜老了十歲,哽咽著,幾次張嘴俱是說不出話,淚眼盈盈,掩面嗚咽起來。
幾個丫鬟婆子哭了一陣,又勸了一陣,終于止住了。
喬老夫人開口道:“孩子,叫你在那邊受委屈了。”
“我哪里會受什么委屈,只叫外祖母受苦了。不如您上我家住住去罷?”
“傻孩子,哪有兒子皆在就住到女兒家去的?你不必擔心我,我這身老骨頭可硬朗著呢,若你外祖父還在,我可還能與他比一比馬技、跑一跑山林呢。”說著,喬老夫人又泛起傷心來,仿佛身邊只一個吳雙在似的,說道——
“你外祖父自詡一生逍遙自在,卻不曾想我們都教不好兒女,使得他們這般樣子。你父親是多好的一位姑爺,平日里幫襯喬家的已是很多,如今……哎,此次也是傷透他的心了。”
“外祖母,”吳雙想好好告一告舅舅們的狀,也想叫外祖母好好地管教他的兒女們,可話到嘴邊,卻說不出來了,“您別太傷心難過才是。”
喬老夫人應了下來,直夸“好孩子”,沉默了一陣,又拉過吳雙的手看了一陣是高了、是瘦了,詢問了一陣吃得可好、一路累不累。再看看安平,也直夸“好孩子”,又說了一陣長高了、更俊了,該說媳婦兒了。
直把幾位小孩子說得倒樂了出來,倒叫安平臉紅紅地使勁搖頭。
可外頭顛三倒四的走路聲音傳來了,喬銀翠率先去起了簾子探看。
“好孩子,可是誰來了?”喬老夫人問道。
“興哥哥,是興哥哥來了。”喬銀翠高聲應著。
只見吳從興入了內,先是見朝喬老夫人見了禮,可這陣勢怎么看都是氣沖沖的,還帶了點酒味。
吳雙不想當場質問他,反倒先被他說上了——
“好哇、好哇,說是回去換了身衣裳,換到了這時候。你倒別來了才好呢!外祖父這兒可不歡迎你。”
“從興!”吳雙斥道。她想說的話全忍住了,說成了別的,“你小小年紀怎地還喝上酒了?誰讓你喝酒的?”
“怎么?我喝兩杯酒還不得了了?四舅舅讓我喝的,怎地?你還想跑到四舅舅面前去說啊?”
吳雙一聽,可就急了,脫口道:“你知不知道父親在刑獄司待了一天?家里發生了這樣大的事,你倒好,小小年紀書也讀不好,在這兒喝得爛醉還光榮了是罷?你好好的一個人偏要做坨糞!整日里不知前因后果地爛罵算什么樣子?我看你倒與那匪徒一般無二,干脆明年宮里也別去了,愿意占哪座山就占哪座山去罷!做你的山大王去!”
吳從興顯然吃了一大驚,愣在當場。
喬老夫人先問道:“好孩子,你說什么?”
吳雙深覺自己說得太快,不過也沒所謂了,反正城里鬧得沸沸揚揚,這里要知道,也是遲早的事。她趕忙向外祖母解釋了一番,叫她不必擔憂。
吳從興聽得一愣一愣,待吳雙說罷,他便道:“姐姐,走,我們回家去!”
吳雙沒好氣地道:“哼,你喝得這個樣子,還想現在回家去,看父親不打你!現在日頭也晚了,你還是去歇一覺,明日再回去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