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常人家,死了個姨娘算不得什么大事,對外只說染了惡疾,一口薄棺,花幾兩銀,就可隨意打發了。
臨到末了,林依春也不想做得太絕,畢竟自己嫁進李府后一直沒有懷上,她有心想做一回好事,便給底下做事的婆子發了牌子,讓他們去賬上領銀五十兩,給林之婉選個安生地兒埋了。
辦事兒的孫婆子領了銀子,先往自己的兜里揣了大半。等到天蒙蒙亮了,她用了早茶,這才揣著袖子往東門寺走去。那里香火繁盛,周邊有不少辦白事的鋪子,隨便找一家便宜的就是了。
剛出門沒多久,腳上忽然踩到了什么東西,害得孫婆子險些摔倒。
“哎呦!是哪個喪門星,怎么死在了這兒!”孫婆子扶著墻站定,微微打量了一下被雪花覆蓋的人影,連聲道著晦氣!
她喘勻了氣,又看了看四周,見周圍半個人影也無,不免有些膽氣不足,連忙抬腳就想走。卻在此時,原本僵在地上的人影忽然動了一下,伴隨著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她小小的身子整個地蜷縮了起來。
“這……沒死呀!”孫婆子原本被嚇得差點背過氣去,待聽到對方的咳嗽聲,原先涌上心頭的恐懼很快就被厭惡壓了下去。
她膽氣足了,行動起來便利索許多。見對方雞爪子的手動了動,似乎是想抓住自己的褲腳,連忙往后退了幾步,朝地吐了口唾沫,沒什么好臉色。
“滾滾滾!別給老娘我添晦氣!”說完,她便轉頭離去了,竟是不再看地上的人一眼。
像這樣的人,孫婆子見得多了。大昭朝如今雖然國力強盛,一派富裕的景象,可時間再往前推個十幾年,永州、豐州、臨州三地大旱之時,周邊州縣賣兒賣女的流民不在少數。
她自己當時就是從災區逃出來的,全因著跟當時眉州林家的管家婆子有點交情,這才進了府,一直在廚房里打雜。后面因著辦事周到體貼,成了林府上三姨娘的心腹。那三姨娘的姿色雖不算上乘,可生了個女兒卻是千嬌百媚,正是林依春。
到了及笄之年,當時眉州城內不知怎么的就傳了起來,都說眉州林家有雙珠,一是林依春,千嬌百媚,風采逼人。另一個則是林家長房嫡女林之婉,才貌雙全,清麗非常,娶之,則紅袖添香,宜室宜家。
那時還是高祖時期,光宣十五年,林之婉這株長在江南的高嶺之花,被殷州城內的百年大族李家迎娶過門。林家老太太最看重她這個嫡孫女,是以除開公中給的嫁妝之外,自己還貼補了幾大箱籠,都是金貴物件兒!聽辦事的人說,只怕光是金條就有幾十根,沉甸甸的的壓在箱底。更有那些田莊跟鋪子,這些加起來,說是十里紅妝都不為過。
可就是這樣千嬌萬寵的一位世家小姐,卻在嫁進來不到一年的時間里,惹了闔府上下所有人的厭棄。具體發生了什么事,已經無人敢提。也正因為這,她被幽禁在了風荷院。
起初,李承還會偶爾去看看她,到了后面,他基本不再走動了。若不是此次身死命消,指望李承主動想起來林之婉,只怕要等到猴年馬月。
前半生錦繡繁茂,一身才名,后半生形單影只,遭人厭棄,林之婉的一生不可謂不可悲。
當她十五歲那年,才及笄,坐在馬車中偷偷往外看的時候。那時被打馬而過的少年攝住目光的人,絕想不到,自己這寂寞的十多年,飽受冷眼的后半生,看起來是如此的可笑,如此的卑微。
她絕想不到,自己死后,西州城內大雪下了三日,紛飛不止。她蓬頭垢面,一身素衣,被一輛破舊的板車拉著,顛簸著,極緩慢地向著城外的荒地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