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剛轉過李府所在的這條街,就遇見了領著兩個抱滿東西的店小二的滿爺。
滿爺的手里現在就抱著一壇酒,見了周淳快行幾步,問:“爺這就回去了?”
周淳眨下眼,示意他先讓小二們把東西送去李府。
滿爺留了下來,抱著酒壇跟在周淳身邊慢悠悠踱步。
“阿滿,這事,爺心里堵得慌。”周淳走了一會兒,突然踢了一腳地上的葉子。
這條街上來往的行人車輛顯然比李家那條多得多,周淳刻意壓低了聲音,說話還故意吐字不清,跟在他身邊數年的滿爺自然能聽得懂,但旁人聽來卻覺這人說話嗡里嗡氣的,聽見也和沒聽見沒啥區別。
又見二人衣著裝扮在半城皆是勛貴的京城里并不顯眼,便也沒人怎么注意這慢悠悠晃蕩的主仆二人了。
滿爺抱著酒壇低頭走路,道:“爺,剛才在酒樓,屬下聽說秦王也看中了四爺家的千金。”
滿爺的語氣很平靜,一個“也”字卻吐得清清楚楚。
周淳皺起眉,“這就已經傳出去了?”
滿爺點頭,語氣依舊平靜地像一潭寒水。
“屬下專門打聽了一二,說是刑部尚書錢大人的子侄錢世勛,從京城兵馬司俞峰的府上帶出來的消息。錢世勛的三舅舅娶了裕陽申家的女兒,錢世勛自幼與這個舅舅關系親厚,常替他去俞府看望申老夫人,恰巧遇見了給葉老夫人送點心的留芳齋小二,那小二的阿婆,曾經是秦王府的一個廚娘。”
“所以這消息,其實是秦王府散出去的?”周淳用力捏緊鞭子,咯吱的響。
滿爺沒點頭,只道:“但說起來,都說是俞府傳出來的。”
“俞府?那不就是半個李府!”
周淳冷哼了一聲,他想狠狠甩幾下鞭子,還想說這做事也太不厚道了,可一想今早他自己送兒子上山去堵李胤,讓李胤毫不知情地牽著他兒子招搖過市,穿過了大半個京城,他就說不出厚道這個詞了。
“阿滿,我想……”周淳心里猶豫著,但語氣已經沉沉地落了下來。
滿爺抱著酒便停了步,周淳回頭看他,知道這個心腹已經明白自己的意思。
“只怕四爺不肯收我。”滿爺少見地皺起眉頭。
“以前不會,現在不一樣了。”
周淳深吸一口氣,似下定了決心,邊走邊嗡嗡嗡地說道。
“他這些年故意斷的手腳太多,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人。如今的周家在京城是一點用都沒有,西北兩路的人他又不能用。所以,若是他不收你,你就是跪死在他面前也要讓他收下你,不,他一定能想通的,他不能再什么都不做了。”
現在的李家已經不能再靠自戕自保了。
周淳想著,抬頭看了看天。
京城正值秋高氣爽,他卻覺得這萬里無云的天空中布著一張巨大而長滿倒刺的網,人只要進來,就掙不得,逃不得。
為了周家老小,他要裝糊涂,他得裝糊涂,他只能裝糊涂,可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不想,也做不到。
“需要銀子的時候,四爺給的,你只管用,不夠的就去趙宇那支取。”
周淳囑咐著,滿爺卻抱著酒壇搖了搖頭,周淳心下一跳。
滿爺就笑起來,笑得嘴角邪邪地看著懷里的酒壇子。
“我若是當真去跪,那四爺就當真不會收我了。”滿爺說道。
周淳的眼睛亮起來,又沉下去,半晌,他點點頭,什么都沒再說,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從現在起,滿爺與自己,與周家,就再也沒有關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