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遺書的最后,他又寫了段聲淚俱下的自白,說此事與旁人無由,都是自個兒管不住貪念,才想了這私自克扣進出稅鹽的石量和控制轉運的法子。
如今朝廷派了內監司的督公來查,他深知自己犯下了彌天大罪,實在是害怕東窗事發,連累了家人,這才在甜水兒巷里頭自行了斷,只盼著官府莫為難他的老娘。
崔豹看著這自白書皺了皺眉,這事兒十分棘手,又有種說不上來得怪異。
那案卷的封皮兒還沒焐熱,崔豹正頭疼著如何處理時,衙役在門口通傳說,李督公到了。
崔豹這會子早焦頭爛額了,冷不丁聽了通傳,他心底咯噔一聲,卻還是畢恭畢敬地起身迎了上去。
“下官叩見李督公,不知今日來找下官何事?近日衙門事忙,若有招待不周、怠慢之處,還望李督公多多包涵。”
說著,崔豹揮手令小廝上前看茶。
李盞面無表情地走上前來,瞇著眼捻著手中的拂塵,擺擺手道:“不必了,叫他們都下去。”
待左右都走出了廳堂,李盞自己坐在了一邊的椅子上,對著崔豹皮笑肉不笑道:“崔大人真是馭下有方啊,不愧是皇上欽點的賢才。怪我李盞有眼無珠,竟不知曉江州這般人杰地靈、人才輩出,出了這么大的事,你竟還同什么都未曾發生一般!”
崔豹一個惶恐,以為李盞指的是周府起火的事,于是秉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心態,當即躬身賠著不是道:“李督公息怒,中元節是出了點子意外。只是這等小事,怎好驚擾大人?下官想著,權且教下頭的人處理了便是。再不濟這兒也是州府衙門,豈可連芝麻大點的小事兒也要勞動執掌內廷的督公大人您呢?”
李盞神情一轉,面色瞬間變得冷峻而嚴厲,只聽他厲聲叱道:“芝麻大的小事兒?崔刺史,你好大的膽子!作為一個鹽課大州的刺史,竟縱著州下郡縣的官員貪污鹽課!欺瞞朝廷不說,下頭的官員將手伸的那般長你都未曾發覺,如今還一心想著蒙蔽本公?”
崔豹聞言嚇了一跳,這海安道游騎將軍的事兒,自己才接到鹽郡郡守的公文,還在被這事兒震撼著,他怎么竟已先自己一步知曉了?
崔豹轉念一想,如此看來,李盞此番奉旨前來調查只是個幌子,皇上必然已經對江州的情況了如指掌了。與其遮遮掩掩,倒不如大大方方將整件事攤開來,大張旗鼓地查辦——畢竟這事兒,自己確實不知道。
崔豹此刻只得行禮請罪,口中自責道:“下官不知李督公指的是鹽郡的事。督公明鑒,崔某也是剛剛才知曉這消息,同您一樣震驚和憤怒。下官實在有罪,不成想不知小小一個游騎將軍,竟能繞過這么多的關隘,蒙蔽這么多雙眼睛。下官實在慚愧,有負皇恩......”
“哼,你是有負皇上。皇上對你那般信任、提攜,而你呢?竟連發生在自個兒眼皮子底下的小動作都發現不了!這些道歉的話,你還是等查清了真相,留待到皇上面前去講罷!只是不知到時候,你這烏紗帽還保不保得住?”李盞冷冷地道。
李盞也知道這些年來崔豹在江州被處處掣肘、郁郁不得志,貪腐鹽課的事兒定是江州本地的官員私下偷偷做的,確實不是崔豹有意縱容,但是為了提點他好好解決,只能厲聲責備。
“是,李督公苦心,下官明白。只是如今的當務之急是要亡羊補牢,看看還有沒有更多的人牽涉其中。下官才梳理了案卷,現下需要先將一應人等聞訊清楚,細細查完再將此事的公文整理,寫個奏折上表皇上,請圣上裁決。適時皇上要責要罰,崔某自負荊請罪便是了。”
說著,崔豹將張郡守遞上來的卷宗呈給了李盞,謙遜地問道:“如今李督公既已知曉了此事,下官厚顏,可否請督公派人一同調查?此事一出,難保沒有其他的人欺上瞞下,若是內監司能同州府衙門一道查辦,應是有利于真相早日水落石出。”
李盞斂了斂怒氣,接過卷軸翻看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