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神了哎，城外的鬼物竟然被那個小姑娘驅走了！”副將驚喜道。
“快著人請上來！齊先生，勞煩你去通知循法寺丞和發放藥物的道士們，就說有個能在白日里出來作亂的厲鬼，叫他們小心著些。”
副將和文官領命，小兵立刻撤腳如飛去報信兒。
“不，等等，”武麾將軍又叫住副將，“還是我親自去，你留在上邊看守。”
“是！”
城門復開，百姓們欲一擁而上，見到出來許多披甲的將士，紛紛退后。
“來者可是浮林觀的高士？”
岳國人推崇恭謹謙遜之風，武人亦是如此，披甲在內，加衣于甲上，這叫“衷甲”。武麾將軍身材高大，足蹬厚底牛皮靴，鎧甲外罩著金吾紋短身寬袖緋繡衫，褐色垂帶在胸前系成板板正正的結，一雙豹子眼透出剛正勇猛之氣，令人可畏。
瑯書答道：“我自平州尚元觀而來，聽聞此地風水有變，受殷觀主所托，前來……”
她想說驅逐精魅怪邪，齊先生笑著打斷：
“原來是改造風水的術士，有失遠迎，高士還請見諒。實不相瞞，堯州連月大旱，莊稼返青、出苗都受影響，恰巧又出了幾樁牽扯到人命的疑難案件，興許都是和這些有關系。我等凡夫俗子，實在是不懂這玄乎的東西，如今您肯來相助，就再好不過了。”
能跟在將軍身邊的文官，大多會隨機應變，可不能叫這小姑娘說出城中鬧鬼的事實，免得人心惶惶，再生亂子；同時又將有平民傷亡之事隱晦地告知，請她協助。
世人都怕鬼，容易因憂怖而生心病，青天白日的，鬼怪橫行于野，絕非是好兆頭。方才女鬼顯形，已經將不少人給嚇暈過去了。
瑯書何其機敏，一想便明白了其中關節，提高聲音開始胡謅，“若有人犯劫煞而不知化解之法，便會家遭兇禍，或路遇強梁賊寇。我略通些陰陽五行相濟之道，定當竭力而為，化煞為福，令百姓夜夜安枕。”
武麾將軍大喜過望，“好好好，為高士從速安排住處，務必安排妥帖。”
瑯書隨著進了城，聽齊先生講：“東城有一戶姓鄭的人家，新修的芳園占盡風情，很是清凈，能與雅士作佳詠、伸雅懷，鄭老爺子亦愛好道門典籍，時常招待游涉的道士；還有一戶姓竇的人家也愿意招待，說來不怕您見怪，這便是剛死了人的竇家，祖上出過做官的，家道殷富，園子修得比鄭家寬敞大氣，只是……畢竟有些晦氣。”
“死者是誰？”
“竇老爺底下四個兒子，過世的是他的第三子，叫竇元章，有一妻一女，他妻子已被衙門傳喚過去了，正在審訊。”
看來，死者妻子被懷疑是兇手。
瑯書接著問：“他們二人感情如何，死因又是什么？”
“下人和老爺、老太太都說三夫人最是賢惠體貼，多年的夫妻之情是有目共睹的，按理來說她下不了如此狠毒的手哇。那竇元章被發現的時候，斜歪著倒在書房的桌邊，全身已經僵了，臉上貼著厚厚的宣紙，往下滴著水，是被活活悶死的。”
她讀的書雜，知曉民間一些查案技巧。死者全身僵硬，說明他死了有兩三個時辰才被發現。而宣紙號稱“紙壽千年”，縱使它有極好的吸水潤墨效果，也不能做到在三個時辰后還滴水，至少邊邊角角早該晾干了。
以濕紙覆在人面上，多是用來逼供的酷刑，不像殺人害命的手法。
“所以你們覺得，此事是鬼怪作亂？”
“不光是我們，還有民眾們傳言說旱魃為虐，導致秋日里如惔如焚，冬日里亦不下雪，來年的莊稼收成堪憂；有什么小兒出痘、大人生瘤之類的怪病，也都說是旱魃帶來的病。竇三爺死得不明不白，自然也被劃歸在這里頭。依您之見，這究竟是……”
她不好貿然下定論，“暫時還不好說，得去竇家看過才知道。若是鬼怪害命，定會留下陰邪鬼氣，不難辨認與追查。”
談到這兒，齊先生見她言談舉止不似凡家女子，心中對她的來處隱約有了猜想。尚元觀的道統純正，與天上有幾分關系，這位許是隨隱世仙人學過真本領的，于是言辭愈發尊敬。
她確實有意閉口不提來自天外福地之事，避免過于招搖，打草驚蛇。
“當真要住在竇家的園子里？您肯賞臉是他們的福分，但是容易沾晦氣……”
瑯書笑道：“氣聚為生，氣散為死，何必對死亡如此恐慌，順其自然便心無畏懼。以生觀死則為死，而以死觀生，生亦同死，得亦同喪。”
道門典籍常講，人是氣的一種存在形式。生死是表面形式的變化，二者看似相對，實則也有界限消失的時候。
“還是高士明大義。”齊先生由衷佩服。
“不過是讀過幾句書中的話，拿來賣弄罷了，叫先生見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