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沒一娘一家沒兒女,天氣又熱,所以葬禮沒法辦得太復雜隆重,三天之后就出了殯。三天里劉平一直守在靈堂里。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月牙身邊,他閉著眼睛歪著腦袋,用面頰去貼月牙的手背。月牙身上苫了一層白布單子,靜靜的躺在靈床上。家里沒了她,立刻就不像家了。顧玄武不知跑到了哪里去,只有一個小勤務兵會一天三頓來送飯菜。廚房里清鍋冷灶的,從早靜到晚。劉平把月牙的針線笸籮端到面前,笸籮里面扔著一只未完工的大布鞋。月牙總不閑著,做不完的飯菜,做不完的針線;飯菜做得快,針線做得慢,說要給顧玄武做一雙鞋,直到現在還沒做成。劉平撿起布鞋看了看,知道自己又是一個人了。
顧玄武再好,不是月牙。顧玄武有他自己的事業,將來還會有他自己的家庭,有他孫男娣女一大群熱一熱鬧鬧的親人。而他無論在何處活久了,都會活成眾人眼中的謎一團一。顧玄武對他再有感情,也沒法向親人們解釋他所有的謎。
可月牙就不一樣了。
他是月牙的唯一,月牙是他的唯一。月牙不必為他的存在辯白,反正他們只為對方負責。你們看不慣我們,我們就走。
劉平彎下腰,把笸籮里的碎布頭一片一片的整理好。月牙從來不肯輕易扔掉任何破爛,仿佛預備攢出個千秋萬世的基業來。劉平攥著一大把五顏六色的布條,忽然自言自語的開了口。
他說:“我想你。”
在月牙下葬的當天,顧玄武風塵仆仆的回來了。
他趕在蓋棺之前進了門,進門之后大喝一聲:“慢著!”
然后他大步流星的擠到了棺材旁邊,從軍裝口袋里掏出一只金絲絨小盒子。盒子打開了遞給劉平,他對著棺材里的月牙一歪頭:“你給她戴上。”
劉平接過了小盒子。盒子里墊著紫一紅一色的絨里子,上面擺著一副鉆石耳墜。耳墜子亮晶晶的,像兩滴淚,也像兩抹閃爍的淚光。
在棺材旁邊彎下了腰,劉平伸手摘了月牙耳朵上的小金耳環,為她把鉆石墜子換了上。兩個人都知道月牙如果活著,一定不會讓顧玄武花錢買鉆石。她有了金的,已經非常知足了。
顧玄武把月牙葬在了文縣城外。
葬禮結束之后,顧玄武和劉平還停留著沒有走。顧玄武問道:“你不是會念經嗎?怎么沒給月牙念上一段?”
劉平搖了搖頭:“因為我根本就不想讓她走。”
顧玄武又問:“接下來怎么辦?”
劉平說道:“我要等岳綺羅。”
顧玄武沒聽明白:“等岳綺羅?她把你媳婦都殺了,還不得早早就逃了?”
劉平又對墓碑望了一眼,隨即邁步向前走去:“她不怕死,不會逃。”
顧玄武追上了他:“你要在哪兒等啊?不會是在家里等吧?”
劉平低聲答道:“我要去豬頭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