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啟東輕輕抬手,站在一旁垂手侍立的美婢上前,緩緩朝余月亭杯中滿上一杯酒。
王啟東故作愁容,一拍桌,“小郎君,你可知道弩族?”
余月亭皺眉,他突然提起弩族是何意?
卻也還是按捺住心中疑問,微微點了點頭,“弩族屢次進犯北周,自然是知道的。不過二十六年前被顧家軍打敗之后便偃旗息鼓,安安分分,再未聽見過有什么異動。”
王啟東雙眸微利,“安分?只是為了讓人放松警惕。軍中密報,近年來又再發現弩族行蹤,不過飄忽不定,難以攻破。”
“既有弩族又再犯,何以沒有聽見半點風聲?”余月亭有些不解。
“看來小郎君年歲不大,許多往事想必也未曾聽說過。”王啟東笑了,打量一下眼前的小郎君,不過十七八的年紀,涉世未深,只不過仗著年輕氣盛、空有一腔熱血便以為什么都扳得倒。真是笑話。
自己年輕時何曾不是這樣,不知道摔了多少回,才知道世道兇險、才摸索到立世之道、身后才有了依仗。
王啟東看了一眼余月亭,年輕人,便讓我來告訴你世道有多艱險吧。
不過在那之前,須先將沒講完的故事講完。
王啟東喝了杯酒清清嗓子,慢悠悠開口道,“弩族進犯時,正值北周國內動蕩,社稷不穩。趁虛而入、從內擊破,這招他們使得很好。許是籌備了多年,又逢北周國力衰微,弩族大舉進犯,南北夾擊,來勢洶洶。
幾百年前弩族戰敗被高祖逐到苦寒之地,便一直覬覦北周肥沃的土地,被北周壓制數百年,自然心中怨恨。好不容易破了城門,定然好好報復一番。
弩族人生性殘暴,嗜血成性,聽說兄弟還可共妻,這樣的民族,談何倫常禮教。破一城,便要將整城屠戮干凈,不留一點生息。便是狗也不留一條活的。就這么一路殺過去……
有些城中府臺大人為保百姓,自愿降城。已然交涉好降兵不殺,不動城中無辜百姓一根汗毛。
城門一開,這話哪里還作數。整座城都成了弩族刀下亡魂……”
他語氣平淡,余月亭心中重如千斤,光是聽這些話語,已經感覺到窒息,難以想象當時那是怎樣的慘狀。
戰亂一直持續了兩年,戰火直燒到了北境。不難想象一路哀鴻遍野,白骨滿地。
阿爹便是從這樣的人間煉獄中逃出來的嗎?若是當年稍有差池……
余月亭不敢細想,身上一陣顫栗。
王啟東也斂了笑意,難得地有幾分認真,“我是城中唯一的活口,你可知道我在一摞摞爛臭的尸體之中藏了多久……”
顧云安也沉著臉不說話,痛苦地閉上眼睛。仿佛那一場場殺戮,就發生在自己面前。
過了許久,王啟東回過神來,又是臉上帶笑,“現下小郎君知道弩族是何等兇殘了吧。如若弩族又現行蹤的消息走漏,那將造成多大的恐慌,不用我說,相信小郎君也明白。”
王啟東走過來,悠悠拿起案上的官契,“朝中密令,邊境各州秘密練兵囤糧,以備不時之需。現在小郎君還要控我壟斷糧市么?”
王啟東微微瞇眼,余月亭只覺面前站了一條人形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