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皮啊,越來越重……我不想閉上眼睛,你就坐在床邊上,我想再看看你……”
“……俞哥……”
“……誒。”
老人的眼眶一下紅了起來,聽到自己妻子叫自己,趕緊又再應了聲,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妻子,伸手握住了自己妻子的手。
“……心里邊啊,還是放不下你……你說,這六七十年了,我們都沒分開過,這一下子分開了,你可怎么辦……”
“……你啊,平日里,連自己衣服放到哪了都不知道……這天氣又這么冷了,你回屋的時候,脫下來衣服一直找不到,著涼了可怎么辦……你這個人啊,去地里忙活的時候,也不帶個時間,每回啊,都是我做好了飯,去叫你,你才回來吃午飯……你說這以后,你忘了時候,胃子上餓著了可怎么辦……”
老太太手搭在老人手上,望著老人,說著,
“……然后,我這眼皮還是越來越重,我想把它睜著,可是它怎么也不聽使喚,我想抬起手,把眼睛撐撐開,想再多看看會兒你,手也抬不起來……然后,我像是眼睛閉上了,卻好像又能看到你的模樣,看著你的模樣啊……我心里邊想著啊,我不能死,然后啊,就又再醒過來了……”
老人眼眶愈加紅了起來,渾身止不住顫抖著,
“……老婆子,老婆子……”
握著自己妻子的手,老人眼眶紅著,渾濁的眼眶里帶著些淚水,止不住地喚著,
“……沒事兒,我在呢,在呢……”
老太太抬著頭,費力著半睜著渾濁的眼睛,望著老人,臉上露出些笑容,一聲聲,一遍遍應著老人。
……
“……老俞和艾大姐兩個人啊,一塊長大,然后結婚,去哪的時候啊,兩個人都在一起。就這么過了好幾十年。”
堂屋里,老農望了望那虛掩著門的臥室屋里,嘆了口氣,沒再接著說下去。
廉歌聽著耳邊的話語聲,轉過視線,再看了眼那臥室屋里,也沒出聲說什么,端著那杯漸冷下來的茶水,再喝了口。
那臥室屋里,話語聲還隨著清風傳出,在廉歌耳邊響著。
……
“……這幾天啊,我一直都不敢閉上眼睛,我怕,眼睛一閉上,就睜不開了,就看不到你了……”
老太太抬著頭,費力著半睜著眼睛,望著自己的丈夫。
老人低著頭,看著靠在自己身上的老太太,
“……沒事兒的,我在呢,你想閉上眼睛就閉上,歇歇吧,我就在旁邊呢。”
老人慌忙著,應著。
老太太費力著,緩緩搖了搖頭,只是費力著,半睜著眼睛,望著老人。
“俞哥……”
老太太再喚了老人一聲,望著老人,
“……怎么了,是餓了嗎……我去給你拿……柜子里還有些羊血,我拿給你喝。”
老人望著老太太,慌忙著應著,出聲說著,便要朝著旁邊柜子走過去,
“……這幾天,村子里出事情了吧?”
老太太望著老人,費力著,搖了搖頭,出聲再說道。
老人頓住了動作,沉默著,搖了搖頭,
“……老婆子,我去給你拿點羊血喝吧……喝了,你休息休息吧,我就在旁邊一直陪著你……沒事兒的,不用怕……我陪著你……”
說著話,老人往著那柜子邊,走了過去,低著頭,一遍遍說著。
“……俞哥……我已經死了吧。”
老太太再出聲,叫住老人。
“……沒,沒有……我去給你拿羊血……喝了羊血,喝了羊血就好了……沒事兒的,老婆子……沒事兒的……”
老人先是停住了腳,緊跟著,眼眶一下紅了起來,渾濁的眼底,帶著淚水,有些慌了神地,一遍遍說著,步履蹣跚著,踉蹌著,便要朝著那柜子邊接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