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漫天星光下、在深山的修羅場中獨自等死,這一幕好像有點眼熟呢。
生命真是個可笑的輪回。
她將黃花插在鬢間,自嘲一笑,仰首望天。
不,不對,好像不全是這樣。
青云山中,離他們的住處不遠,也有一處斷崖,春有百花,夏有涼風,至于秋天……
一到秋天,燕小三就帶她去采果子。
她分明記得,也是在這樣溫柔的月光下,她和燕小三并肩坐在崖邊,吃著洗好的桃金娘。
吃一顆,又香又甜。
第二顆,更甜,一直甜到心底去。
當時燕小三說了什么話來著,逗得她咯咯直笑?
難得這家伙能憋出一個笑話,千歲不想忘。
可無論她怎么努力,就是想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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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盧山在梁國地界,燕三郎不熟,只得幾度起落,逢山民便問千秋崖位置。
兩天來,他都在沒日沒夜地趕路,代步工具是一頭巨大的蓑羽鶴。
這頭速度和耐力都很驚人的異獸,是白夜所贈。
否則單憑步行,燕三郎自出千紅山莊趕來這里,就算日夜兼程、馬不停蹄,也少說要半月有余。
他在沙盤上看見的千秋崖,實在沒什么特色可言,十萬大山中隨處可見。
東方泛出魚肚白,下邊又見山村,少年驅鶴降落,把剛剛起床劈柴的農夫嚇得一個哆嗦。
這一回,終于有目擊者談及兩天前的異狀:
“夜里,西邊突然傳來古怪嘯聲,是從未聽過的野獸嚎叫,震得人心惶惶,后來山頭上就有紅光乍現。”農夫仍然心有余悸,“第二天有人進山,發現滿地都是死尸。那些尸體都是巨人,至少有一丈高。虎狼爭相啃食,也沒人敢再靠近。”
就是那里!
燕三郎不待他說完,就跨鶴高飛,一路向西。
不及七里,山林間果見伏尸枕藉,狀甚凄厲。
果然是洪荒人!少年跳落地面,仔細勘察,發現死者當中不乏高階修行者,他在城頭都打過照面。
再往東走,林木和尸首皆成焦炭,不好辨認,唯有一截殘軀掛在大石上,半臉都被燒毀。
恐懼和不甘,就凝在剩下那半張臉上。
燕三郎認得,這正是大長老檀宣。
身為元老會頭號人物,面對妖帝都有一搏之力的綠洲強者,最后居然在這里落寞離世。
看到這里,燕三郎太陽穴突突直跳,心驚難以自已。
洪荒人緊隨千歲步伐,穿越時空壁壘至此。如今他們全軍覆沒,山林皆成修羅場,那么千歲……?
仿佛被一個聲音驅使,少年不由自主奔向斷崖。
終于,他見到那個倚石而坐的紅色身影。
“千歲?”燕三郎的聲音都啞了。她就在這里,一直等著他?
她說過的,人間再見。
阿修羅沒有回頭,腰板仍挺得筆直。
白色骨矛就插在地面上,石縫里孤零零躺著一盞殘燈。
燈廂破敝,終年不滅的神火早已熄去。
燕三郎竟覺腿腳無力,踉蹌兩步,撲通一聲跪在她身旁。
她并沒有轉眸看他,仍面向東方極目遠眺,神色安詳。
彼時,天地間第一縷晨曦刺破云海,照在兩人身上,又在她眼里映成了金光,熠熠生輝。
少年喉間噎堵,不能成聲,想抬手撫她面龐。
可就這么輕輕一觸,玉人湮消,化作了細細碎碎、似有實無的紅砂。
燕三郎急得伸手去抓,可煙砂就從他指縫里溜了出去。
她走了。
只有一朵黃花飄飄忽忽,落到了他的掌心里。
在這一刻,少年清清楚楚地知道,她和他之間最后一點羈絆,斷了。
余生,恐怕心田只剩一片荒蕪。
風里仿佛傳來一聲嘆息,隱隱約約。
這一天,恰好是她一千歲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