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三郎忽然問她:“陳中和還能活多久?”
“活到他認罪為止。”千歲撫了撫鬢邊垂下來的青絲,動作優雅柔美,說出來的話卻冰冷無情,“落在異士手里,只會生不如死。如果他夠聰明的話,早認罪早解脫。”
“所以這樣最好?”
“當然了,死并不是最可怕的事。”千歲微微一笑,“可憐他到最后都不知道,是你算計了他。”
燕三郎看起來安靜又木訥,除了她這樣的旁觀者,誰也料不到他的心眼兒比篩子還多。
幾天前,他從千歲那里討過來放在陳中和暗格里的東西,是一枚令牌。
那令牌屬于得勝王的手下。
黑衣人在黟城集市里伏擊燕三郎,結果被千歲反殺,他的隨身物件也被搜刮干凈,這里面就包括了身份令牌。
得勝王覬覦王位,在梁國造反,有時派人暗殺各地的保皇黨,接頭時就需要身份令牌。這牌子分作好幾個等級,燕三郎放入暗格的這一枚,只有精英方可持有。
畢竟得勝王知道木鈴鐺的妙用,派出來的也是最精銳的好手。
胡成禮就算一開始不知,最后也能查出這令牌的來歷,陳中和立刻就會被扣上外邦奸細的大帽子!
那么他從石星蘭那里謀求春秋筆的行逕,也就有了充分的理由——他要將這支筆偷送給自己的主子。得勝王此刻身陷梁國戰局的泥淖,有春秋筆相助,許多疑難定可迎刃而解!
發現了他的身份,攏沙宗還會客氣么?自然先把他革職下獄,再打算撬出春秋筆到底被他送去了哪里。
燕三郎搖了搖頭:“虧得他自己爭氣,私藏了好大一本人情賬。”
好巧不巧,陳中和居然做了一個行賄受賄的賬簿,一下子更是坐實了他的奸細身份。畢竟在攏沙宗看來,這讓他更像是潛伏在云城暗中活動、收集情報和寶物發給得勝王的探子。
千歲事先也沒想到,他會自己悶聲作大死。
從兩人所立之處看下去,云城恰好就在山腳下。即便隔得這樣遠,依舊讓人驚嘆于它的龐大與恢宏。
這會兒已到酉時末,家家戶戶都掌燈,整個云城就沉浸在一片璀璨華光之中,讓天上的星辰都失了顏色。
他初至云城時,就感受過那樣的震撼了,這會兒還是一動不動,觀望著那片宏偉、繁華、熱鬧以及——
不近人情。
如果把這個龐大的城市比作湖泊,石星蘭和蘇玉言身在其中,不過是兩顆水珠,連一片浪花都攪不起,更不用說推翻陳通判這艘大船。
他欺壓石、蘇二人的憑仗,是權勢。
真正將他拉下馬的,也仍是權勢。
和底下的錦繡之城對比,燕三郎的眸光幽暗,就像兩人此刻身處的這片荒野,一點光亮都透不出來。千歲抱臂在他身邊站著,懶洋洋道:“目光這么深沉,瞧出什么心得沒?”
“還是我熟悉的世界。”燕三郎掉頭就走,“一點沒變。”
他熟悉的世界?千歲笑了,俯身在灌木叢里順手摘下一朵九里香,別在自己鬢邊。花兒潔白小巧,卻遠及不上她的嬌美。“我看,你可以開始修行了。”
(本卷《紅顏碎》完,翻章進入全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