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中女子的表情比之孩童還要單純認真:“有了暖暖的褥子我就不冷了,以后腿就會聽話了,然后等到站起來……我可以跳舞給你看呀。”
眸中流轉微光,他望著她便一笑:“端木孑仙,這可是你說的。”
……
高坐馬背上的人伸手拂開長袖,抬起了腕間驚鴻弩。
弩身黑沉,猶如磁石。
葉齊冷面拉滿弓弦對準了那一人。指間凝力,同時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不知過了多久,錦煙長袍一蕩,他揚聲而怒,倏地寒道:“這個女人,逆了本王的天命,覆了本王的江山,殺之,又有何不可!”
指間驟然松開,弩箭離弦。
驚鴻箭呼嘯而出,風卷塵沙,獵獵。
一瞬間飛馳至女子面前。
椅中之人面容微驚,風拂雪鬢,掀亂。
緊抿的唇間因運力已久細血輕溢流出,身上白衣臨風揚起,向后拂蕩。
望見之人無不聲息一窒,瞠目驚悲。“端木先生——”
……
萬里之外,崖壁石窟中形銷骨立、不成人形的青衣少年十指一顫,霍然心頭一擰:“師父……”
顫聲低喚一句,語聲嘶啞喑抑,埋在喉底,如破敗棉絮撕扯裂開,含糊不清,粗嘎難聽。
他干瘦見骨的胸前因喘息而起伏不止,掙扎欲動,帶動周身鐵鏈晃蕩出聲,一只只肥圓的蠱蟲從鐵索上被振落,掉滿烏黑的藥穴。
上方駐守的兩個女子聽聞響聲,手腳發憷,顫聲道:“他還沒死……去拿些飯菜……下去喂他……”
“……嗯。”
……
毒堡門前,百騎絕塵自兩翼而下突然沖入兵甲陣列中。
直指箭卒。
弓兵箭陣毫無防備,猝不及防地被沖亂,箭雨立止。
瓔璃、玖璃領驚云閣十四堂千余人馬一往無前地闖入圍堡反軍中。
紅衣女子飛馬而至沖開兵列士卒,持劍急縱,直至堡前。
卻見血色漫眼,箭雨零落之下,一支飛弩寒箭呼嘯著直射向端木孑仙。
勁風如浪,其威可見,絕非羽箭可比。
轉瞬臨額。
來不及去阻。
瓔璃瞠目而驚,心頭一重。
端木先生!
下一瞬眼睛驀然睜得更大,心陡然一窒。
不——
“公子——”
一道白影瞬息掠至,一如先前無數次所見那般流風如雪,剎那間揚起醴艷朱色、朵朵紅梅,毫不猶豫地擋在了端木孑仙面前。
寒磁玄鐵箭“啪”的一聲沒入他體內,余威竟仍未盡,箭身穿胸而出直指椅中之人面門。
梅疏影緊抿雙唇,窒聲無言,右手凝力而起揚起手中青玉扇重重拍在胸口鐵箭之上。
旋轉不停的玄鐵箭頭與扇骨相撞,玉碎之聲猝然響起,一陣齏粉揚開。
梅疏影驀然伸出另一只手捂住了女子的眼。
扇折玉碎的煙塵拂在了男子手背上,與此同時馳出半截的箭身亦止于男子手背。
箭頭刺痛掌骨便止,慢慢不再轉動。
嘴角流出的血一瞬間灌滿頸側,襟領白衣上的朱梅染血更艷。
梅疏影看著面前之人,未言一字。
右手中還余的半截扇骨往下滑落,“啪”的一聲掉入了滿地血污中。
心弦一松,身子微微一晃,梅疏影輕覆在她眼瞼上的左手亦無聲垂落下來。
風拂白衣,齏塵靜散。
馥郁寒冽的朱梅冷香被血腥味覆蓋,幾不可聞。
梅疏影微微起伏的胸口,鐵箭寒光亦被血色輕掩,五臟六腑被震碎的痛苦慢慢變得麻痹,腦中一沉,白衣之人無聲倒入了女子懷中。
悲。
怒。
氣。
恨。
到頭來只余空惘。
口中控制不住地涌出更多腥血,染臟了她一身白衣……
梅疏影伏在椅中之人頸側,雙手慢慢蜷起。
不知是悲哀還是悔恨自厭,他慢慢閉上眼睛,只笑了一聲:“端木孑仙……倘若人……真有來世……不要叫本公子、再遇上你。”
低微喑啞的語聲輕輕響起在女子耳邊,一如十一年來所聞那般——淡冷涼薄。
從始至終,經年未變。
端木孑仙呆呆地感受著他的血滲進白衣,流滿全身。
睫羽一顫,有什么自臉上滑落了下來。
滴落在梅疏影肩頭,亦滲進了白衣。
恍惚地伸出手去扶他……端木孑仙喚了一聲:“閣主……梅疏影?”
懷中之人闔目無聲,不回不應。身子驀然一沉。
一剎那間,萬音皆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