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頭一動。他低聲問:“你覺得好聽?”
端木輕怔一瞬,而后不覺點了頭:“……嗯。”
院中大雨如潑,仍舊喧然。
過了許久,梅疏影道:“你跳舞,卻是極丑。”
端木一愣,而后滯言。
屋中便又默聲。
燭火輕曳,長夜漸深。
梅疏影的氣息慢慢變得低微,竟當真將周身余力都予了女子。
端木腦中亦見昏沉,有感他輸了太多內力與自己,以她連日衰微羸弱之身竟一時難承,面上泛起潮紅,端木腦中一沉恍然間闔目向前栽去。
梅疏影立時驚醒,神色一凜,一掌收回將女子及時扶住。
或因輸力太久、動作太急,下一刻梅疏影低頭來便猝然一咳,唇間溢血。
榻間雪娃兒原已安睡,此時被他驚醒,睜著圓溜的大眼看著梅疏影慢慢收回雙掌,將女子扶靠在自己胸前。
那一瞬間有感男子面色極差,比之懷中女子還要冷白晦暗。
端木昏昏沉沉中欲要睜開眼,只覺周身沉浸在一種醺然又倦極的感覺里,連日碌力勞心所有的憂懷惴然莫明淡了開來,心弦一松,眼簾重似千斤。
待到梅疏影緊抿雙唇閉目調息罷,女子倚身在他懷中竟已沉沉睡去。
榻上男子愣了愣,轉腿欲動,下時周身一陣刺痛,胸口陡寒,肺中一熱,禁不住抑聲而咳。
端木孑仙睫羽微顫,似是欲醒,卻又倦極。
過了少許,聞她聲息極淺,終是未能睜開眼。
梅疏影抬手擦去嘴邊腥血,低頭看見她蹙眉而睡的模樣……不覺也蹙了眉。
下一刻伸出另一手落在她眉間,指尖輕輕撫平她蹙起的眉。
屋外草葉低垂,雨聲已小,廊檐下小雨滴答作響,迷蒙而繾綣。
梅疏影伸展雙腿,有感雙膝刺痛難忍,一時又靜……下時只仰身向后倚靠在了床頭橫欄之上。
眼前昏黑過罷,便是恍惚。
女子于他身前半坐半躺,被他抱于懷中,此時便隨著他仰身向后,斜倚在男子懷中,闔目而睡。
梅疏影伸手看過她的脈,有感脈相比之先前平緩許多,心弦亦微松。
而后便不由得幾分出神地垂目看著她。
倦極的目中漸漸浮現蒼涼、遠冷、蕭然與疼寂。
“早已明白……你看重天下安寧……肩負大任……心懷大愛……于是舍生忘死舍我其誰舍己為人……于是十數年來,不曾有一絲改變。”
男子語聲低微,聲輕如自語:“所謂的清云宗主,天下人敬仰尊崇的清云鑒傳人……你又何時有過自己的哭笑怒罵、悲喜動容?”
怔怔地看著懷中纖瘦而羸弱的人,喉中不知因何而喑啞:“是不是一定要等到無力能繼,你才會放下這一身的負贅?我言你無心,你又可曾在意?”
梅疏影雙目輕闔,眼角驀然有些濕潤。
“端木孑仙,你可知……”伸手將女子圈抱在懷中,他附耳與她道:“于這毒堡之內,有一人曾拼命將我推開,為我身死……我至今想不明白……怎會有人甘愿為我這樣的人亡命?”
“本公子自恃一世悠然,生性涼薄,也不知如何回報她臨終心意……我為她請了最好的入殮師一點點補全義肢……再把她送回石前輩面前……她卻說,本公子與她是一樣的?”驀然一聲低笑,梅疏影喃喃道:“……你說可笑不可笑?”
抬眼望著屋中燭火,梅疏影怔怔道:“本公子怎可能如她這樣一個女子,又癡又傻,為了旁人,連自身性命都枉顧?”
眼中又是清明又是氤氳,梅疏影復又輕笑道:“你既不愿和我走,難道本公子還會傻傻地留在這里同你一道等死么?”
“不過數日……本公子的內力便能復原……屆時,我必毫不猶豫地離開此地。”輕輕以下顎蹭過懷中之人的發心,梅疏影低啞著語聲道:“時至今日,我終能認清……你并非無心……只是無我要的心……倘若當年……你我從來不曾遇見……你我面前……便都是最好的江湖。”
元火熔巖燈柔和的光暈映在他的眸中,頃刻碎散開來,有什么一瞬間落入女子發間,悄無聲息。“本公子用了十一年,終能明白,我梅疏影終究不是你,也不想成為你眼中的蒼生之一。”
驀然心疼如窒,他道:“端木孑仙……本公子終于肯將你放下了……”語聲喑啞以極,他埋首道:“你走也罷,不走也罷……他日離開毒堡……從此江湖陌路,兩不相干……”語聲一顫,他道:“……我再不見你。”
雙目一闔,眼中之淚終是蜿蜒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