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束手欲行,不知因何而遲疑了。
迎面吹來的風本是清靜而寧然的,此時此刻卻凌然亂了一分,混在風聲里,能聽到隱約如訴的耳語人聲:
會哭會笑才能算作人,你會嗎?
你算做什么人?你既不會哭也不會笑。也沒有心。
白衣驀然拂亂,她依舊靜立于原地,白色的霧、凌亂的風,還有風中鼓舞翻飛的鬢邊雪發。
四周霍然變得那樣喧囂,腳下的泥沼仿佛在隱隱陷落。
她抬目而望,于一片白茫中下意識地欲闔目,斂心斂緒,獨步前行。
然而四面八方突然傳來嬉聲人語、哀然怮哭,她立身亂風之中,本欲一嘆而過……
然而嬉聲尤喜,哭聲怮人,她不知為何就怔忡在了原地。
第一次,欲回首一望;第一次,欲側耳細聽。
白霧之中,她看見山野茅舍里,素布麻衣的小女孩坐在竹榻旁伸手輕輕去推榻上的女子,啞聲喚著:“娘……”素白的小臉上滿是稚嫩,眼里有早已干涸的淚。
白霧之中,她看見滿身襤褸的小女孩一步步行在山徑間,累倒溪石一側,昏昏沉沉中被遠處行來的墨衣少年抱起。
白霧之中,她看見飲竹居寢榻一側,兩鬢霜白的長者緩緩合上雙目,曾經稚嫩的小女孩已長成少女,一身白衣漠然,直身跪在木榻一側,恭敬叩首,一遍又一遍。
白霧之中,她看見夜半竹林,白衣少女背對來人,額發輕蜷的少年憤然離去。
白霧之中,她看見晨風微拂,墨衣男子拜別墳冢,輕擁少女入懷,許久之后,轉身而離。
白霧之中,她看見彩衣飄蕩,丱發少女看著白衣少女一聲冷笑,飛身已遠。
白霧之中,她看見長劍輕馳,被白衣少女一指彈開,綠衣女孩倒退數步,砰然于少女面前跪下。
白霧之中,她看見風卷林葉,白衣少女伸手拂開染血的車簾,將滿臉是血的藍衣女娃兒從馬車中抱出。
白霧之中,她看見火光漫卷,已非少女的白衣人一掌將鐵鎖震斷,揮練將血池中的滿身爛肉蛇蟲的小女娃卷起,攬入懷中。
白霧之中,她聽見風吹竹動,落日余暉中,藥廬內滿身是血的少年啞聲對她說:“好。”
往事種種,零星浮現,似駐心間,又似云煙。
她欲細想其間的起伏跌宕、悲喜疼眷,然而心如湖海,止于微瀾,除了淺憐輕憫不忍,竟無悲喜。
一剎那間白霧更濃,她又聽見輕嗤冷笑,一字字與她道:
你算做什么人?你既不會哭也不會笑。也沒有心。
夜風從木窗拂入,隱帶荷香草香,端木孑仙靜靜地躺在木榻薄衾之上,闔目已久,鬢發輕拂……
最后,仍是一嘆。
……
青衣的人靜立榻側,垂目看著榻上的人。
隱見蒼白的面容上,眉間時而緊蹙時而松開,神情恍惚怔忡,竟有茫然之色。
青衣的人慢慢于榻沿坐下,察覺女子未醒,終于確信此前兩次過來,自己立身于房外,師父是真的未有及時察覺到他近身。
迭影練至七重后運之都需斂息,久而久之會習慣性地收斂氣息,叫人難以察覺。
之前似覺師父于他進房時有匆然之色,是故懷疑。
此時確證,卻又不得不怔忤。
以師父的元力,即便自己斂息以極,也不應如此毫無防備。
云蕭遲疑一刻,伸手于薄被下將女子的手執出。榻側的雪娃兒似被驚動,迷蒙地抬起圓溜溜的大眼看向他。
青衣的人便對著它微微一笑。
霎時清風拂面,花雨揚落。
圓滾滾的雪貂兒便似看呆了一般直挺挺地倒入了榻間。
青衣的人忍不住又一笑。
雪娃兒大眼瞪得更圓,險些從榻上裁了下來,幸被青衣少年扶了上去。
云蕭把著女子右手脈膊,細細看過,只覺脈相平和并無不妥……剛要放下。
指尖欲離間霍然又滯,少年臉上的笑意忽然凝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