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男子合上房門慢慢行遠,榻上女子捧著手心里溫熱的藥碗,似出神般恍惚回首,望向了木門方向。
……
深谷幽院,山巒相疊遠去,雪花漫漫間山霧迷蒙,遠望如幾筆繚草寫意的水墨,隱隱綽綽,朦朧遙遠。
數日后,嘆月居內的人傷勢見愈,下榻已無礙。
飲竹居內,云蕭立身在端木榻前,恭敬地伸手與榻上的人。
端木把過他的脈,輕輕點頭道:“你的體質要優于常人,醒后只短短數日,傷勢便已大致無礙。”端木收回手,倚身榻上平望著眼前虛無,輕聲續道:“只是內傷與左腕筋脈的傷還需留意……十數日后,應就無妨了。”
“謝師父。”青衣的人靜立榻前,恭聲而應。
端木回首望向他的方向,轉而道:“自十月始至今日仲冬下旬,你我于徐州有失乃至回谷療傷,月余已去。如今你傷勢見好,為師也已無大礙,因而欲領你往東海郡青娥舍一踏。了結此前傅長老身死之事。”眸色微霽,端木續道:“此前我曾于傅長老靈前許下諾言,會領你至青娥舍領責請罪……師父雖知此事于你是無心之過,但關系人命,誅心有責,是故不可不記。”
云蕭聞言眸色一暗,肅然道:“傅長老之死是我思慮不全,疏忽妄斷,為人所用卻不自知……蕭兒聽從師父安排,此一事后,定謹記于心。”
端木面有慰色,輕輕點了點頭:“醫者仁心,你出手相助本無錯。只是初入江湖未思設防于人,故為人利用,師父不怪你。”
云蕭抬頭來目色微抑,遲疑一瞬,忍不住道:“我與師父所提那一位丐幫幫主郭小鈺,其實初見時溫文和善,一眼觀之文靜有禮,雖曾與阿悅一起盜我手中霜華劍,但遇事從容,溫言柔和,進退得宜,尤對阿悅寵護之心十分真忱,實不像是一個惡人。”
端木目色便溫,抬頭望向屋內屏風,和聲道:“為師也并未說過她是一個惡人。”
云蕭微一愣,有些怔然。
白衣的人緩緩道:“人生于世,皆有各自不同的立場,數十年的時限,便就在這個輪回里行著自己認為是對的事……她如此,我們亦是如此。孰是孰非,其實并不能知曉,只因我們皆看不到全局。”
青衣少年立在原地,忽然不知言語。
端木望向他,輕聲道:“為師遵循天示,以守護夏國安寧為己任,這是為師所能認識的‘對’,但究竟如此做于泱泱史河、天下大同中是否又是過,為師也不得而知。只是我能看到的,便止于此。”
語聲微見蒼然,女子又道:“世人皆逃不開這百年的宿命,故而往往追尋著心中執念行事。為師顧念的,便是這家國安寧、萬物生靈的性命。于我面前,能安則安,能顧則顧。”語聲微頓,端木寧然道:“郭幫主雖與我所念不同,我卻并不能斷言她便是惡,為師便是善……因善惡之念,也是因人而異,持眾人之論。可是眾人所論是否便就是對,這又是一個題。”
云蕭怔望于榻上女子,半晌未能言語。
肺中忽熱,端木低頭咳了一聲,抬頭來道:“你是我的弟子,勢必受我影響,承我之念。你認為她是惡,其實并無錯,認為她不惡,亦無錯。只是她所行與你相背,這是事實。是故我們與她、多半所念不同……僅此而已。”
榻邊的人不覺便跪了下來,肅聲道:“師父的教誨,弟子記下了。”
端木又咳了幾聲,語聲更緩:“你身上有傷,起來說話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