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的人聞言而窒,胸下翻涌如浪,指尖顫瑟難止。
久久,他喑啞道:“……有蕭兒在,亦會傾一生之力,護師父安然。”
女子目色極溫,空茫的雙目凝望少年許久,沉沉一嘆:“你這樣,為師何以能承……”
少年人凝盡一生執妄,倏然望她,只一眼,舉世難回。“我始終記得……你是我師父。”
白衣的人抬頭來回望少年方向,不知為何,心下驀然變得十分沉重窒然,似乎能感受到榻上之人凝肅壓抑的目光里,帶著深深的惻然、濃重的傷然。
遲疑了一瞬,女子抽出手來,又在少年人頸側肩頭射入了幾針。
少年人只是望著她,蒼白的面色,顫動的眸光,青絲流墨般散落肩頭,映著屋內曳動的燭火,恍恍如璃。
女子默聲行針許久,肩頸胸前,乃至雙膝,酉時過后,終于一一將少年身上之針收回。
“謝師父。”青衣的人低聲道一句,語聲恭然。
端木收起針昂,原就倦冷的面容上有些蒼白。她緩緩道:“你且安心休養,再過幾日,應能痊愈。”
榻上之人垂目而應:“是。”
端木不知為何抬眸再望了少年一眼,而后慢慢道:“此次歸來后,我便未再聞到你身上所攜那一株蛇花枯藤……”
少年人聞言回目,眸中溫斂,輕聲道:“師父當年苦心,蕭兒心下已知。”
端木霍然一震,語聲微滯:“你的身世……”
“弟子亦明。”
白衣的人眉間慢慢凝起肅色。許久,寧聲道:“知道了,也好……師父有感體內之傷經人精心療治過,所用之藥皆為上乘……極為罕見……想你許是……”
“縱白負著師父與我,入了徐州之地的櫻羅絕境。”
端木聞言,恍然道:“如此,你必是什么都知曉了。”
少年人極低地“嗯”了一聲。
端木默然許久,面容之上浮現憂色,凝聲與他道:“奇血族人于夏國內一度被人暗狩,獵以為藥……你既已知曉自己身世,往后便應警覺,切不可再如雪嶺中時、輕易舍血于人……否則……”
青衣的人聞言亦震,垂目肅聲而應:“師父放心……弟子明白,定謹記于心。”
端木點了點頭,不由得伸手執起他的左腕,指間觸到少年人推陳往上,一道道排列在腕間的白色布纏,心頭微一疼。“往后,不可如此。”
少年人自女子行針后便有感她面色白了幾分,故而一直伸手攬護在女子腰間,防她失力摔落榻下。
此刻望見女子神色,禁不住輕輕將她攬近,溫然淺笑:“陣宮塌落之時,師父若肯護好自己,蕭兒自然不必如此。”
端木聞言怔色,恍然聽出少年人竟似在暗責自己當日于陣宮之內,不顧自身安危,獨自破除九宮陣心余陣之事。
一時竟也無言。
窗外雨聲更響,輕輕敲打在窗欞之上,屋內之人有感門外步聲趨近,最后道:“此正冬寒月,泊雨丈中寒甚,葉悅姑娘一直在陣外守候,欲見你安然之樣。”端木抬頭來望著少年囑道:“待你身子好些,應往丈中一踏,讓她安心。”
云蕭聞言一震,淚蠱蝕心,忽叫他心下微疼,恍然間腦中浮現一襲鮮烈的紅衣,少女望著他單純一笑,真摯誠忱。
青衣的人望向窗外寒雨,目中微見迷蒙,啞聲應道:“是……”下意識地放開了攬在女子腰間的手。
墨然扣指于門,適時推門而入。
端木向著他微微點頭罷,被男子輕輕抱起。
藍蘇婉拿起元火熔巖燈欲跟隨而出,端木淺聲阻道:“這幾日便放于此處。”
藍蘇婉遲疑一瞬,放下了手中石燈。
墨然眉間微微一蹙,目中卻仍舊溫然,抬眸柔和地望了少年一眼,而后便抱著女子緩步行出了嘆月居。
目色始終柔淺。
青衣的人怔然望著窗外泊雨丈的方向,半晌未能回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