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罷手輕輕拂凳,請少年于亭中落坐下來。
“云蕭只是恍然聽出一二而已。”少年落坐,低頭道。
白衣公子微微笑了笑,淺聲道:“是緣非巧,云少公子年紀輕輕已懂得這般謙虛。”
少年安靜了瞬,下瞬目光再次落回他手中之琴上,不由道:“此琴之弦剔透如水晶瑩似冰,不近看恍若無弦,可是冰蠶絲所制?”
樂正無殤微笑著點了點頭:“正是……云少公子眼力過人,此琴是我樂正家代代相傳的家傳之琴,是名‘無弦’者。”
云蕭不覺一笑:“原就叫‘無弦’么。”
樂正無殤溫聲道:“便如云少公子所言,恍若無弦,故名‘無弦’。”
云蕭輕輕點了點頭,轉而似無意般問道:“不知樂正公子方才彈的是何曲?”
樂正無殤默然一瞬,低頭:“不過一首隨手彈奏的無名之曲罷了。”
云蕭抬頭看了他一眼,轉而眼落亭外幽雪:“可云蕭覺得,隨手之彈最是明心……樂正公子好像……心中有傷。”
白衣公子不覺多看了眼面前青麾霽然的幽靜少年,回首間目中微光輕閃,似是笑道:“無殤滿身俱是傷病,心中這一點小傷又有何可說。”
他言罷,未等少年開口,將自己面前之琴推至云蕭手邊,淺笑道:“今日‘無弦’有幸得遇云少公子,不如請云少公子試一試音。”
青麾少年看了看他,而后輕輕抬手接過琴身,低眉間安靜幽然。
少年微皺了皺眉,手指在琴弦上隨意游走幾步,而后目中微茫,兩手輕輕抬起,落于琴面。
幽幽細雪飄然,低回的琴音輕輕響起。
淡如水,寒似雪,寂靜傷傷,千回百轉。
樂正無殤怔然間似見自己空立雪中,心口滴落的血,悄然化開如蓮,寂靜間凄艷似火。
拂揚輕抹,婉轉低回,一揚三抑,忍而不發。
是他方才所彈的曲。
幽雪一止,琴音輕散。
樂正無殤低頭,久久,輕笑道:“云少公子不愧為清云宗下,縱然年紀輕輕,卻已這樣不同凡響。”他此時抬得頭來,笑望少年道:“此般聽音復曲之能,天下幾人能有。”
云蕭怔然一瞬,回望他片刻,遲疑道:“我此前并未碰過音律,方才心下微動,未想真能彈出……”
樂正無殤一怔,而后更加笑道:“云少公子具不世之才,來日定將名動武林。”
青麾洛洛的少年驀然一怔,目中似愣似茫。
“明日,便是樂正申屠兩家相斗之日。”
云蕭聽他言一愣,回轉過頭,看向了面前的白衣公子。
樂正無殤手指在‘無弦’上輕撥一下,低頭道:“我必定,不能輸。”
少年微震,只見得風雪凌凌,于亭外靜靜飄灑。
……
暮冬既望。
依舊大雪連天,道濘而滑。
申屠、樂正兩家勢力交屆的梁州城之東一角,卻是意料之中的人山人海,人頭攢動。
云蕭與阿紫于午時之際被請來坐于一株古木之下的長案前。
古木兩側,一左一右,分別為樂正家之地,與申屠家之地。
案前空地之上,樂正家之人巳時便已至了,全部端然靜坐于左側,無一人說話。
古木向外百步,一早過來便已被人群圍的水泄不通,眾多江湖人士或站或坐,都早已等候多時,更有賣熱茶的小販穿行其間,不時為誰端上一杯剛煮沸的舊茶。
阿紫坐在案前新奇地望著周圍一圈滿滿的人,嘴巴嘖嘖不停,目中掩不住地驚奇之色。
人群有時看向她與青麾少年輕議兩句,目中無不肅敬,面上一片恭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