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為什么那雪齋和尚選中了去輔佐他,而不是我?”
“這……”林秀貞顯然沒想到織田信秀竟像個幼稚的孩子一樣,問出這樣有失體面的奇怪問題,與往日里那個喜怒不形于色的主公完全判若兩人。但畢竟是主公問話,沒有不回答的道理,他思慮再三,最終選擇正面回答問題:“那自然是因為,今川治部是由雪齋大師親手撫養帶大,有這份感情在。”
“那也就是說,全天下第一的良輔,選擇自己想要輔助的主君的時候,看的不是對方的才能,看的不是對方的城府和手腕,反而是看感情的嗎?”織田信秀怒極反笑,不知道是在嘲諷林秀貞,還是在嘲諷自己,“被我嗤之以鼻的那些‘人之常情’,被我肆意拿去交換利益的那些幼稚的感情,反而成為了擊敗我的神兵利器?哈哈哈哈哈……”
“主公……”林秀貞被眼前織田信秀的狀態嚇到了,呆呆地看著他一杯接一杯、最后直接端起酒壺往嘴里灌酒,直到喝得酩酊大醉,仍然不忘招呼小姓繼續送酒上來。
“這次一撤,我這輩子還有機會再踏上三河的土地嗎?”
打了個酒嗝,面色血紅的織田信秀,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語,還是對林秀貞問出了這個問題。
“主公還年輕,多的是時間。這次撤軍后,我們好好休養生息、養精蓄銳……”林秀貞剛開口回答,但還沒等他說完,織田信秀就已經打斷了他。
“今川家自己就有駿遠兩國,如今消化了東三河、吞下了西三河……而我們,只有尾張半國下四郡……真的休養生息,織田家和今川家的勢力只會此消彼長、越拉越大。”雖然已經醉得迷迷糊糊,但織田信秀的頭腦卻仍然清醒,“我們原來手上有松平家的嫡流子嗣,有近半松平親族,有小半西三河,有近水樓臺先得月的優勢,就這樣還打不贏。如今,我們丟掉了在三河的一切,再等那今川家在三河站穩了腳跟,我們那還會有一絲一毫的插足的余地?怕是要反過來被今川家侵入尾張了吧!”
“事在人為,主公,世間萬物并無定數。一場大敗、一場疾病,就有可能讓一個如日中天的家族由盛轉衰。一場大勝、一位英主,也同樣可能讓一個默默無聞的家族拔地而起。您還未滿四十,還有大把時間可以等待時機,等待我們反敗為勝的時機。”
“我的時間還很多……嗎?”織田信秀聞言卻只是苦笑,使勁搖了搖頭,“這樣毫無意義的時間,眼睜睜地看著家族的上坡路斷在自己手上,然后慢慢地走向沒落、被日益壯大的敵人侵吞的時間——我寧肯不要。”
·
天文十五年(1548)2月10日,尾張-三河邊境。
根據雙方談判時的約定,這幾日來雙方一直在互相交換人質。織田信廣、安祥眾里尾張出身的士卒被送往安祥城。同樣的,松平家的人質們和絕大多數水野家的武士和士卒也被送出城外。人質交換完畢后,織田軍開始從安祥城內撤離,而今川義元也一如既往地信守承諾,將織田軍禮送出境。直到最后一個織田家武士退卻后,被扣押下來作為最后一個人質的松平竹千代也被送了回來。
早就等待在隊首的松平廣忠見到了自己闊別數年的唯一骨肉,抱著松平竹千代掩面而泣。方才幾歲的松平竹千代不懂里面的關節,只是愣愣地抱著自己的父親。不只是他們父子二人,分裂快10年的松平家也終于迎來了形式上的統一,不再需要刀兵相見的兄弟叔侄之間再次團聚在老當主松平長親的葬禮上,松平家的武士們見狀無不落淚。
當然,借助外力的統一自然是有代價的——數年前的約定終于兌現,松平竹千代被作為人質,在少數家臣的陪同下被送往今川館。而其他松平分家,則把人質送往了小原鎮實處看管。松平廣忠雖然作為名義上的松平家家督,但在一場又一場的大敗后,實際上對于各家分家已經失去了掌控力。
所以,在太原雪齋的收益下,今川義元分別為每一家松平家分家予以了所領安堵——實質上越過松平宗家,對各家松平分家進行管轄。曾經盛極一時的三河松平家也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臣服于今川家的一個個小家族。當然,松平廣忠的松平宗家仍然保留著形式上的獨立性,不需要作為今川家的家臣。
對此,雖然也有些松平家內的老臣頗有微詞,但包括松平廣忠在內的絕大多數人都沒有異議——三番五次在滅頂之災之際、蒙受今川家救援才避免了家破人亡,換做尋常大名,早就已經將松平家吃抹干凈了。今川義元遲遲未作干涉,最后也保留了最大限度的領土和禮儀上的尊重,任誰都只能說一句忠厚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