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在我登上皇位之前,我就一直在想,對于某些迫不得已犯罪之人,確實在他們被怒火遮掩雙眼的那一刻,他們罪不可恕。但是在那之后呢?他們曾經的罪惡奪走了別人家庭的幸福,但是同樣,他們自己也是父母的孩子,女人的丈夫,男人的妻子,或是孩子的父母。如果他們已經悔過,真有必要,再毀掉一個家庭嗎?”
司馬海威突然轉身,盯著寧越的雙眼,沉聲問道:“你覺得,帝國的律法究竟為何而建立?”
寧越不假思索回道:“處罰已經犯罪之人,威懾心懷不軌但是不曾犯罪之人。”
“大概,大部分人都是你這樣的答案。律法的存在,也許不能讓帝國的所有人都變得很好,但是至少可以保證絕大部分人不至于變得太壞。每個人的心里或多或少都會存在一些惡意,律法的存在就是在威懾著他們,最多想想,不允許實施。但是如果真的錯了,就要付出代價。”
說罷,司馬海威抬手一指,指向了一旁正在腌制著獸肉的一名中年男子。
“他家很窮,腌肉的手藝是祖傳的,一年為他人腌制的肉上萬斤,但是自己一年到頭來,也許吃不到三斤。有一天,他的孩子偷偷切了一小片肉藏了起來。結果后來被他的雇主發現了,不顧他苦苦哀求,當著他的面把孩子打了一頓,然后要扣他一年的工錢。而那個時候,他的妻子正好重病在床,需要錢救命。而孩子偷肉不是自己饞了,而是希望給母親補一補身子。”
微微點頭,寧越問道:“然后呢?”
司馬海威回道:“后來無奈之下,他動了歪念,再一次交貨的時候偷偷潛入雇主的賬房中偷竊。結果被人發現,雙方爭執下,對方拔了刀,卻由于力氣不夠,被他誤殺。當他被抓住的時候,是在自己家中為妻子熬藥。他偷的錢,數量正好是被扣的一年工錢,再減去他孩子切下的一小片臘肉的市價。雪龍帝國律法第一條,殺人者死。但是如果是你來裁決,你會不會網開一面?”
寧越沉思道:“有句話叫做可憐人必有可恨之處,但是,我一直覺得那不過是某些人事不關己的妄意評論罷了。在我看來,他根本沒有害人之心。”
“所以這個時候,到底執行什么?律法還是人情?一旦出現破例,帝國的律法將會遭受到質疑,威懾性不再。但是不網開一面,又覺得對不起自己的心。他殺了人,罪逃不了,所以恐怕下輩子都只能待在這里。但是,他不會被處死,而是換個地方繼續工作,將他最擅長的手藝繼續發揮。賺到的工錢,會送到死者家里和他自己家里。”
再一次邁開了腳步,司馬海威繼續穿行在眾多犯人之間。
“之所以允許他們穿著便服而不是囚服,就是要讓他們心里沒有負擔,不覺得自己低人一等。其中表現好者,每個月允許外出趕集一次,當然有人跟著監視。連續三年沒有意外者,允許自己外出。再過一年,無意外者,逢年過節一年允許回家一次,同時可以家人來這里與他們團聚兩次。”
寧越再問道:“要是出了意外呢?”
“抓回來,處死。按照本來的律法,他們很多人都是死罪,不過是法外開恩從輕處理了。如果膽敢逃跑,那就沒有再同情的可能,殺。不過這五年來,逃跑的只有三人。”
最后,司馬海威站到了天臺的邊緣位置,居高臨下俯視著這座巨大的死牢。
“當然,你看到的這些,都是情有可原之人。至于那些不思悔過的窮兇極惡之徒,或是心懷不軌的陰謀家,自然沒有這個機會了。”
寧越會意,答道:“比如說,和章家一同謀反的那些人?”
“對。戰亂不過結束五年多,還妄想再次挑起禍端之徒,殺無赦。對于這一點,沒有同情的必要。當然,禍不及家人,老少婦孺,與此事無關者,我不會殺。”
立在邊緣位置,司馬海威緩緩合上了雙眼,嘆道:“也許是因為我的登基并非名正言順,我需要注意的地方很多,也必須一些鐵腕手段捍衛皇位。但是,也正因為我算得上從最底層一步步走上來的,得以見證許多在皇城中長大的儲君無法了解的民生疾苦,所以又會心軟去改善一些原有的無情律法。是不是覺得,我的做法很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