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宗皇帝沒有發話,林若便依然跪在階下,靜默對峙。
良久,明宗皇帝才沉沉地嘆了口氣,道:“敏慧,朕如今才意識到,朕竟是從來不曾看清你,你的城府,你的能耐,還有——你的野心。”
林若斂眉,坦然道:“皇上,人心本就是最難測的。您說您不曾看清我,可是您看得清其他人嗎?您的臣子,您的兒女,您妃嬪,甚至,您已經薨逝的母后……若是有人在您面前未曾說實話,就算做欺君的話,那么欺君的人,又何止敏慧一人?”
明宗皇帝臉色驟冷,道:“你可真是什么都敢說啊!”
“皇上,”林若臉色淡淡,“從來實話都是最傷人的,《戰國策》中有一篇《鄒忌諷齊王納諫》,鄒忌有言,‘臣之妻私臣,臣之妾畏臣,臣之客欲有求于臣,皆以美于徐公。’皇上身邊的人,也不外乎如是。只是,敏慧仗著娘親在皇上您心中的特殊性,成了那個能用恰當的方式諷諫的鄒忌。”
“哼!”明宗皇帝一聲冷哼,對林若的自喻很是不屑,但細細想來,卻找不出反駁的理由。誠然,林若雖屢屢欺君惹惱他,但每每都有合乎其理的借口,偏偏這個借口最后的受益人中,便有朝廷、社稷和百姓。
林若淡淡地嘆了口氣:“皇上,敏慧不敢說自己無罪,但是道一聲‘情有可原’,亦是不為過了。您是能納諫的齊威王,然而太子不是。知子莫若父,太子量小妒賢,不堪大用,您是再清楚不過了。眼下刑部侍郎蘇慕禹,就在黎府里躺著,身受重傷,人事不知,太子的為人度量,便可見一斑。嫉妒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尤其,這個嫉妒的人,是太子,而被嫉恨的是敏慧,是林家。”
明宗皇帝面沉如水,蘇慕禹的事若真是太子所為,那么這個太子確實行事太過,只是就算太子不堪重任,滿朝文武這么多人,也輪不到眼前這個小丫頭來置喙吧?思及此,明宗皇帝諷道:“這么說,你是對下一任儲君不滿,打算越俎代庖,替朕重新選一個儲君咯?”
“皇上,不是敏慧想越俎代庖,”林若抬起眼瞼,目光灼灼,“而是有人想替皇上您重新擇立一個儲君。”
“哦?”明宗皇帝似笑非笑,看林若的目光在他手中的玉佩上有那么一瞬的停留,遂把玉佩捏在兩指之間,“難不成你想說,是他?”
林若微微欠身,道:“皇上英明!”
明宗皇帝陡然變了臉色,拍案道:“林若,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回皇上的話,敏慧知道。”
“那你知道這塊玉佩是誰的嗎?”
“回皇上的話,敏慧也知道。”林若從懷里掏出另一塊玉佩,捏著綴在玉佩上的絲絳,直起了后背,不徐不疾地說道,“如若不然,敏慧也不會甘冒欺君重罪的風險,孤身入宮來見皇上了!”
明宗皇帝起身,端步走下階來,停在林若的跟前,從她手中拿過那一塊龍鳳呈祥岫玉玉佩,一樣的雕功,一樣的玉質,一樣的紋案,唯有龍眼鳳睛之處的一陰一陽,兩塊玉佩有所不同,而這個秘密,只有作為親自設計了玉佩的明宗皇帝和雕刻了玉佩的老匠人才知道。
確實是那兩塊玉佩,如假包換。
明宗皇帝神色如常,但雙眸里卻暗流涌動,一手握著一塊玉佩,因為手指使力的緣故,竟有些發顫。“他是誰?在哪里?”
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但是林若明白,明宗皇帝是問另一塊玉佩的主人。
林若抬眼,仰視著高高站立的帝王,沒有直接回答明宗皇帝的問題,而是說道:“皇上,這兩塊玉佩,其中一塊,您賞賜給了我娘親,另一塊,賞賜給了嫻妃娘娘,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