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那日,要給你帶酒嗎?”
林若神色彷徨了許久,最后輕輕地答了一聲:“……好。”
六月初九,慕容沖的生辰。是夜,月朗星稀,冷夙一手拎著黎焰特地準備的琥珀光,帶著林若躍上隱園之中的假山,將人和酒都安置好,然后沉默地候在一旁。
從受傷以來,林若一直滴酒不沾。如今終于有個機會、有個借口,能叫她好好痛飲一番了。若不是怕叫人瞧見,林若其實更想上屋頂,在正脊上支一塊木板當作小桌,酌酒痛飲。
可惜,世人皆知,林家少小姐、榮王妃林若已經死了,她藏身在這一隅之中,唯余幾個親信伺候著,不能叫人發現,惹了麻煩。
出閣之前,陪她在屋頂上喝酒的人是蘇慕禹;出嫁之后,和她一起在正脊上推杯換盞暢飲通宵的人是慕容沖。如今,只有一個保護了她六年的護衛冷夙,還只是在一旁看著,不陪她喝的。
“阿夙,過來陪我喝一杯吧。”
林若沖著冷夙招了招手,但飲酒的不是杯,而是碗——海碗,而且,只有一個。冷夙看著她失笑的容顏,沒有多說什么,而是拿起了其中的一壇,冷著臉,仰頭痛飲了一口。
“味道如何?”
“……好!”
林若笑了,仰頭把那海碗里的酒喝干凈了,然后把碗遞了過去,目光橫了一眼自己動彈不得的右臂,示意冷夙幫忙倒酒。
黎焰送來了五壇琥珀光,冷夙抱著一壇,身邊擺了兩壇,還有兩壇在假山之下。他默然地坐在離林若一臂之遙的距離,什么都沒有勸,待林若滿飲完把碗遞過來時,便拿起身邊的酒壇給她斟酒;她仰頭痛飲的時候,他也沉默地抱著酒壇飲上一口。
醇香纏綿的酒,劃過喉嚨,不烈,不辣,卻回味綿長,一如他效忠的雇主林若,在人前總帶著恰到好處卻淡漠疏離的笑,溫婉,端莊,有著極深的城府,卻鮮少讓人發覺,只有真正相處久了,才會發覺。
“你知道,我為什么最喜歡琥珀光嗎?”林若端著酒碗,瞇著眼睛看著碗中蕩漾開的酒暈,似乎也沒有打算等冷夙的答案,然后就兀自地往下說,“一世琉璃色,三生琥珀光。前世、今生、來世,三生皆有緣的人,才能坐在一起,品嘗這難得的佳釀啊!”
冷夙看了看懷中抱著的酒壇,在月光掩映下蕩起粼粼光澤的酒水,棱角分明的五官漸漸柔了下來,默默地看著林若。如果喝了這酒,來世還能再遇到她,哪怕仍是這樣守在她身邊,即便是叫他醉死在這酒中,他也是心甘情愿的!
可是林若卻不覺,目光轉來轉去,最后定在了一個方向,嗤笑道:“那是榮王府的方向吧?榮王府,少卿……成親的時候,我跟他許諾,相互信任,不要謊言。可惜,我卻對他說了謊,不止一回。你知道我對他說的最大的謊言是什么嗎?”
冷夙沒有回答,依然默然地看著林若,答案毋庸置疑,便是眼前還活生生的她。
林若卻笑了,可是那笑里卻滿是悲傷:“不是沒告訴他我還活著,而是……我讓他相信,我沒有那么愛他……”
眼角沁出晶瑩的淚,可是,那雙澄澈的眼睛卻還是帶著笑:“我讓他以為,他在我心里的位置,始終比不過林家……而我以為,我也是這樣以為的……”
十一卷·匕現【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