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要打馬過去一探究竟,卻不料一聲“少卿”傳來,正是授了皇命來接慕容沖的寧王。在沒有得到回應之后,寧王伸手拉住了慕容沖準備抖韁繩的手,終于拉回了慕容沖的注意力。
“三皇兄?”劍眉微蹙,慕容沖的語氣里染上了一絲被打斷的不悅。
寧王卻全然不覺,朗月風清地笑著,問道:“你怎么盯著安泰伯的馬車,眼睛一瞬不動的,一副想要吃人的樣子。”
慕容沖微微一怔,是啊,安泰伯,林祁。
那輛同林若常用的馬車一樣的馬車,是林祁的,難怪,他看著很眼熟,難怪他心里陡然有一種怪異,以為是……以為是林若回來了。
去年的六月初二,他是親眼瞧見林若被人用長劍釘死在那樣一輛馬車的車廂里,胸口上留下一個可怖的致命的血洞,不僅奪走了林若的命,也奪走了他和她還未成形的孩子的命。他失魂落魄地把林若的尸體帶回榮王府,看著她毫無血色地躺在棺槨里,出殯,下葬……他特地趕在今日趕回來,不就是因為明天便是六月初二,是她的忌日嗎?
往事如潮水,伴隨著令人窒息的悲傷,將他再次吞沒。盛夏里毒辣的日頭照在身上,忽然寒意四起,將他的心凍住,將那一往而深的柔情,重新冰封在心底。
慕容沖的手緊緊地攥緊了韁繩,把視線移了回來,深不見底的眼眸看著寧王,冷漠而平靜地問道:“安泰伯的馬車,怎么會在那兒?”
周圍的幾人無不感受到慕容沖身上騰起的洶涌的悲傷之意,寧王明白慕容沖在期盼些什么,但他此刻也不知道該怎么說才合適。目光看向林家糧鋪那邊,正好有幾個小伙計抱著簿冊往外走,頓默片刻,說道:“約莫是江南收售夏糧的賬簿到了吧。”
慕容沖默然,沒有再執著什么。是啊,江南的賬簿該到了。往年這個時候,林若也會帶著幽草去糧鋪查賬的,如今,林家糧鋪的東家是林祁了,他會出現在這里,不奇怪……
“安泰伯跟從前大不一樣了,”寧王想了想,有些唏噓感慨,“從前就是個心性跳脫的孩子,如今卻頗有幾分當家人的模樣,能與那些老狐貍周旋了。”
“是嗎?”慕容沖下意識地反問了一句,目光有些失神。
“榮王爺,咱們該入宮向皇上復命了。”曲淳出聲提醒。
這樣一支隊伍,在東市街上駐足停留,引來圍觀百姓無數。尤其是他們幾人當街騎馬而立,目光復雜地盯著林家糧鋪的方向。
慕容沖回過神來,收起物是人非的感傷,最后朝著那馬車看了一眼,正好看見林祁從馬車里露出的半個身形,似是在跟伙計說些什么,然后收回目光,正視前方,輕抖馬韁,雙足踢了一下馬腹,繼續朝著皇宮的方向而去。
等到慕容沖的身影走遠了,那煙羅紗后才露出一張無悲無喜的面容來,膚若凝脂,唯有那一雙眼睛里透著沉沉的哀傷,濕熱的淚水模糊了眼前的一片,浸染了臉頰腮畔。
林祁拿了幾本重要的賬本,跟伙計交代完了話,便矮身回到車廂里,瞧見了淚流滿面的林若,吩咐車夫駕車回府。待到離開了馬車行遠了,才遞出一塊手帕,關切地詢問道:“是被風沙迷了眼睛嗎?”
林若微微一愣,然后噗嗤一聲笑出聲,看著一臉正經地說著胡話的林祁,吸了一下鼻子,接過帕子,輕輕地拭著眼淚,然后淡淡地應了一聲“嗯。”
誰言世事不可說,只是看破不說破。</p>